第1章

清水镇的人第一次看见那只僵尸，是在正午最毒的太阳底下。它没有扑人，没有吸血，只蹲在万福堂后墙边，笨拙地捡起一个小姑娘掉在地上的半块炊饼。可镇上所有人还是怕疯了，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知道，僵尸该怕光，该躲在棺材里，该被符纸和桃木剑钉死。一个能晒太阳的僵尸，比会**的僵尸更叫人害怕。后来很多道士来杀它，很多人喊它妖物，只有那个叫小满的孤女知道，它生前挨饿时，也曾这样珍惜过她递过去的一口饭。
一
清水镇的义庄在镇西，墙外种着两棵老槐树。春末的日头刚升起来，槐花落了一地，白得像纸钱。
小满抱着饭篮推开义庄侧门时，先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尸臭。她在义庄跑腿两年，早习惯了那种潮湿、发冷、带着药灰和陈木头的味道。今天的味道更苦，像有人把十几味药熬焦了，又把铁锈和血一起倒进锅里。
“林师父？”
她喊了一声，没人答应。
义庄里停着三口棺材。第一口是前日溺死的船工，第二口是外乡来的老**，第三口原本该躺着阿照。
小满走到第三口棺材前，脚步停住。
棺盖歪在一旁，棺材里空了。
她手里的饭篮晃了一下，两个馒头滚出来，沾上地上的香灰。小满咽了咽唾沫，想跑，又不知为什么没跑。阿照是三天前被人抬进来的，死时瘦得不像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脸颊陷下去，手腕细得像竹枝。镇上没人认尸，只说他是码头扛包的苦力，发热死在破棚里。
小满见过他活着的时候。
那天下雨，她去万福堂送药渣，看见他蹲在屋檐下躲雨，眼睛盯着她篮子里的炊饼。她掰了半块给他，他接过去，没急着吃，先朝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受了多大的恩。
后来他死了。再后来，义庄里的人说，穷命就是这样，来时没人问，走时也没人哭。
小满却不这么想。
她第一次见阿照，不是在那场雨里，而是在更早的冬天。那时她爹娘刚死，瘟疫把她家门口的春联都熏黑了。镇上人怕过病气，不许她进屋，她抱着一只破瓦罐蹲在万福堂墙角，等施粥。粥棚前排了很多人，阿照也在队伍里。他那时还活着，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肩上有扛包勒出的青紫印子。
轮到小满时，锅底已经快见了，施粥伙计嫌她碗脏，把勺子一翻，只给了半勺稀汤。后面有人骂她挡路，她被推得跌在地上，瓦罐摔裂，粥洒了一半。
阿照就在那时蹲下来。
他不会说好听话，只把自己碗里那点稠的倒给她，又把裂开的瓦罐用草绳扎了一圈。小满记得很清楚，他手指粗笨，草绳绕了三次都滑开，急得额头冒汗。扎好后，他把瓦罐递还给她，自己端着剩下的清汤走到墙边喝。
后来小满给他半块炊饼，不是什么大发善心。她只是记得，世上也曾有人在她最狼狈时蹲下来，没有嫌她脏。
阿照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码头上有人丢了麻绳，他捡到会送回去；义庄缺人抬棺，他明明怕死人，还是咬着牙帮忙；有孩子拿石头砸他，说他是没爹没**野狗，他也只是抱着头走开。镇上没人真把他当回事，偶尔用得着他，喊一声“阿照”，用不着时，就叫他“那个苦力”。
所以当小满看见第三口棺材空了，她害怕的是僵尸，也是另一件更尖锐的事：一个活着时已经够苦的人，死后竟还不得安宁。
小满捡起馒头，忽然听见后墙外传来哗啦一声。
像铁链拖过石板。
她从侧门探头出去，隔着一条窄巷，看见万福堂后院的墙头爬满青藤。药铺往日这个时辰早就开门施茶，今天却门窗紧闭，里面隐约有人压着声音叫骂。
“按住！快按住！”
“掌柜的，他不怕光！”
“放屁，尸怎么会不怕光？再灌一碗！”
紧接着，院里响起一声不像人也不像兽的低吼。
小满吓得往后退，脚后跟碰翻了饭篮。半块炊饼滚到巷口，正停在阳光里。
万福堂后门砰地裂开。
一个瘦高的影子摔出来，身上缠着断开的铁链，肩膀和手腕全是黑红色伤口。它穿着被药汁浸透的破寿衣，额头没有符，嘴角没有血，脸白得吓人。日头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