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贬进冷宫第一天，内务府送来的米里掺了半碗沙子。
送米的小太监把东西往地上一撂，鼻孔朝天。
“谢昭仪，不，谢氏，如今您住这儿，就别挑了。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晦气。
我没拦他，只是蹲下身，用指尖捻了捻那袋米。
陈米、碎石、细沙，掺得很有经验，既不至于一眼看穿，又能让我嚼得满嘴血。
跟户部假账一个路数。
我笑了一下，把袖子挽起来，先把沙子筛了出来。
陪我一同被发配来的老嬷嬷看得直抹眼泪。
“主子，您都这样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蠢。”我把筛出来的沙堆在碗里，“连克扣都做得这么粗糙，说明账肯定更粗。”
老嬷嬷愣了。
我起身，从灶边捡起一截烧黑的木炭，转身在冷宫掉漆的门板上写下五个大字。
冷宫绩效表。
老嬷嬷这回直接傻了。
“主子，您这是……”
“活命。”我吹了吹手上的炭灰，“顺便升职。”
我原本是户部侍郎嫡女，入宫前最擅长的不是抚琴作诗，是盘账。
十五岁那年，我替父亲在年末清算里挑出一笔军粮虚报，连带掀了半个州府。
我爹拍着桌子骂我胆大包天，我娘却偷偷给我夹了一块桂花糖，说我们谢家的女儿，天生就是来让坏账睡不着觉的。
可我到底还是年轻。
进宫第三个月，在万寿宴上看见内务府呈上来的绸缎和炭例数额不对，我没忍住，多问了一句：“陛下，六宫份例上浮三成，库银怎么反而少了五成？”
第二天，我就被人告发在永和宫扎小人，诅咒淑妃腹中龙胎。
证据确凿，针脚精细，连我自己看了都想鼓掌。
皇帝萧彻坐在高处，看我像看一只忽然吵起来的雀。
“谢氏，搬去冷宫，闭门思过。”
我就这么被扔了进来。
如今想想，他大概不是不信我。
他只是懒得为了一个入宫三个月、侍寝两次的昭仪，去和盘根错节的内务府较真。
帝王嘛，都爱省事。
可惜我不爱。
冷宫里原本住着三个弃妃，一个疯、一个病、一个装死。
疯的那位姓柳，见了我就唱戏，唱的还是前朝断头曲。
病的那位是周美人，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装死的是沈答应，白天蒙头睡觉，晚上偷摸去后墙挖野菜。
我住进来的第一晚，她们仨轮流来门口看我，像看一件新送来的晦气摆设。
我把筛出来的那碗沙放在门口，平静地说：“谁能告诉我，这袋米是从哪道手上送过来的，我明天让谁多喝一碗粥。”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
冷宫沉默了足有三息。
沈答应最先探头：“真的多一碗？”
我点头。
“那我知道，先过角门小库房，再到掌膳太监那儿。中间至少能被扒两层。”
柳氏也不唱了，拎着裙角跑过来：“我知道掌膳太监跟谁睡！他逢初一十五都去找尚食局的春桃。”
连咳得快断气的周美人都扶着门框开口：“我这里有上个月炭例单子，少了一半。”
我看着她们，笑了。
很好。
员工到位。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门板下面又添了三列。
线索贡献、证据等级、晚饭加菜。
沈答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小声问：“绩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谁干活，谁吃肉。”
她眼睛当场就亮了。
一个时辰后，冷宫四位失宠娘子和两个半退休宫女，正式成立了六宫最不体面的查账班子。
柳氏负责打探风声。
她疯疯癫癫，反而最不惹人疑心，今天在井边唱两句，明天在花园里追蝴蝶，转头就能把哪个掌事太监偷拿了哪宫的珍珠耳坠打听得明明白白。
沈答应负责跑腿。
她腿脚快，脸皮厚，夜里还能翻后墙，挖野菜是一把好手，翻库房也不遑多让。
周美人负责辨货。
她家里原是开炭行的，什么银霜炭、黑松炭，只闻一闻就知道真假。
而我，负责做表。
三天后，冷宫门板上那张绩效表已经写满了名字和勾叉。
谁家的炭被换了，谁家的香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