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学------------------------------------------，莫迟换了一身干净的竹青色直裰，随仆从往东院家学去。，院中几株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影子。，里面已坐了七八个人。，多是盛家旁支的子弟，也有两三个外姓学生，大约是京城故交托付来的。，见他进来，起身拱手：“莫迟兄，这边坐。”，在他身侧坐下。，性情温和，昨日已见过一面，是个好相与的。“祖父授课严得很，头一**且听着，不懂的课后问我。”盛怀瑾压低声音。，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学堂。，桌上放着一方澄泥砚，笔架上悬着两支湖笔，砚台旁边还搁了一小碟桂花糖。“那是舍妹的位置。”盛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她最爱吃甜的，祖父说了多少次也不听。”，盛宜人踩着钟声进来了。，头上簪了两朵珠花，手里拿着一卷书，嘴里还嚼着什么，大约是桂花糖。，她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表哥来得早。”她客气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表妹也不晚。”莫迟同样客气。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盛宜人翻开书，心里想：这人怎么又来了，坐哪儿不好，偏坐哥哥旁边。
莫迟研着墨，心里想：这学堂采光不错，靠窗的位置确实好。
钟声再响，盛明远走了进来。
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学生起立躬身，齐声道：“老先生安。”
盛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的目光在莫迟身上停了一瞬，开口道：“今日学堂里多了一位新学生。莫迟，莫怀远之子，从今往后与你们一同读书。”
他说“莫怀远”三个字时，声音不轻不重。
底下几个旁支的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莫怀远？那个被贬出京的翰林？有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盛宜人倒没什么反应。
她爹是工部侍郎，朝中起起落落的人见得多了，一个被贬的七品县令的儿子，还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今日讲《孟子·滕文公下》。”盛明远翻开书，声音苍老却有力，“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这一段，谁来解？”
盛怀瑾举手，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中规中矩。
盛明远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落在莫迟身上：“新来的，你说说。”
莫迟起身，先朝老先生行了一礼，才开口：“孟子此言，论的是大丈夫之道。广居指仁，正位指礼，大道指义。得志时不改其志，不得志时亦不改其志。所谓独行其道’，不是孤高自许，而是守得住本心。”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学生以为，孟子真正想说的是：大丈夫不是没有畏惧，而是有所不为。”
盛明远眼睛微微一亮，捋着胡须问：“有所不为？”
“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不为。知道什么不能做，比知道什么能做更难。”
莫迟说完，又补了一句，“父亲被贬离京时，曾对学生说。有些事，做了会后悔一时，不做，会后悔一世。学生以为，这就是孟子的意思。”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
盛怀瑾侧头看他，眼中多了几分敬佩。
盛宜人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莫迟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拿自己父亲举例。
被贬出京，在旁人看来是丢脸的事，他竟堂而皇之地在学堂上说出来，不卑不亢，既不自怜，也不逞强。
这人的骨头，比她想象的要硬。
盛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父亲教得好。坐吧。”
莫迟坐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盛宜人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心想有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课间休息时，盛宜人趴在桌上吃桂花糖，春杏从外面端了茶进来。
“小姐，**说让您下学了带莫公子去她那儿用饭。”
盛宜人“哦”了一声，转头看向莫迟。
他正与盛怀瑾说话，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在讨论什么，神情专注而温和。
“莫迟表哥。”她叫了一声。
莫迟转过头来：“表妹有事？”
“母亲让你下学后去她那儿吃饭。”盛宜人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去，你跟着我就行。”
莫迟颔首：“劳烦表妹了。”
盛宜人摆摆手，继续吃她的糖。
下午的课是经义辩难，盛明远出一个题目，让学生们自由辩驳。今日的题目是“义利之辨”。
盛怀瑾先发了一番议论，中规中矩。
旁支的一个学生盛威站起来，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说到最后话锋一转：“利者，义之合也。无利，义何以存？那些口口声声说不言利的人，不过是自己没有得利的机会罢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莫迟。
学堂里有人低笑。
盛宜人皱了皱眉。
她听出来了，盛威这是在暗讽莫家，清高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贬了？
她看向莫迟，想知道他会怎么应对。
莫迟站起来，神色依旧温和，语气不紧不慢：“盛威兄说得有理。利确实不可或缺，否则圣人也无需食人间烟火。”
他话锋一转，“只是，《大学》有言：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若将利置于义之上，便是本末倒置。譬如一棵树，义是根，利是果。根烂了，果子结得再多，也不过是落地腐烂罢了。”
他微微一笑：“盛威兄觉得呢？”
盛威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盛明远在***轻咳一声，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盛宜人垂下眼，手里转着笔，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下学后，盛宜人领着莫迟往后院走。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她走得快，他跟得从容，谁也没说话。
穿过垂花门时，盛宜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表哥，你今天说的那句有所不为，是你父亲的原话？”
莫迟点头：“是。”
盛宜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随即转身继续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迟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位表妹说话直来直去，倒也不讨厌。
后院花厅里，盛母沈氏已经备好了一桌子菜。
她见莫迟进来，拉着他坐下，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长问短：“住得可还习惯？被子够不够厚？要不要再添个炭盆？”
莫迟一一答了，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盛宜人坐在对面，扒着饭，看着母亲对莫迟嘘寒问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姨妈待我这般好，莫迟不知如何报答。”莫迟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盛母眼圈微红，拍了拍他的手：“你跟***一个样，客客气气的，让人心疼。当年***未出阁时，与我同吃同住，亲姐妹也不过如此。如今她远在安远，我照顾不了她，总不能亏待了她的儿子。”
莫迟垂下眼，睫毛微颤。
盛宜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位表哥也不是那么“木头”。
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伤心，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住的什么东西。
她说不清楚。
“宜人。”盛母忽然叫她，“你在学堂里，多照看你表哥。他初来乍到，不熟悉。”
盛宜人回过神，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看向莫迟，他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有礼，挑不出毛病。
可盛宜人总觉得，这人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装。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不再多想。
反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