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个子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两寸，手指节上磨出新的老茧盖住旧的。短到不够忘记一个人。我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打水、生火、泡茶、切药。辰时三杯茶，第一杯洗茶倒掉，第二杯闷三息，第三杯多泡半刻。这个规矩我从十二岁守到十五岁，一次没断过。。不是日子难过，是等。每天早上开门前我都会往巷口看一眼，总觉得师父会突然出现在巷子尽头，背着药箱，拍一拍我的后脑勺说“看什么，切你的药去”。但巷口永远是空的。后来不等了。不是不想等，是知道等不到。。头疼脑热来找我，跌打损伤来找我，拉肚子也来找我。师父留下的方子我背得滚瓜烂熟，照方抓药不出错。头两年平安无事，我照着师父留下的一切维持原样运转。茶壶搁在药柜最顺手的位置，切药台上三把药锄摆成等距的一排，藤椅上的旧毛毯铺得平平整整。我假装他明天就回来。。。七八只鸡全死在圈里，不是被叼走的，是咬断了脖子扔在原地——血被吸干了，鸡脖子上两个小孔，间距不到一寸。后来镇上的狗一连失踪了好几条。铁柱家的老黄狗半夜开始叫——铁柱说他起来查看，老黄狗缩在窝里对着后院墙角发出呜呜咽咽的哭腔。然后是孙屠户家的猪，西街老刘家的羊。每只牲口都是同样的死法：脖颈断裂，两个小孔，血被吸干，身上没有其他伤口。。铁柱**张叔来我药铺买金疮药的时候多坐了一会儿。他坐在切药台对面的板凳上端着茶碗，喝了好几口才开口：“凡小子，这牲口死的阵势，不像**干的。你师父有没有留什么话给你？他说三年期满就离开落阳镇。”。那只被铁水烫得全是旧疤的手在茶碗边停了一拍。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到时候了就走。别回头。”。。黑漆漆的，停在官道边的枣树林旁。青白色的灯笼光在暮色里格外刺眼。两个黑衣人飘在马车旁边，脚不沾地。白袍人站在镇口牌坊下面，背着手，看着牌坊上的字，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隔着半里地的距离看着那些灯笼。白袍人的目光从牌坊上移开，往西边扫了一眼——往乱坟岗的方向。往我藏身的方向。他的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过来，停了一息，两息。然后他把头转回去，抬手对黑衣人说了句什么。。它们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了，青白色的灯笼光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山坳里。，确认官道上再没有新的光点亮起，才顺着土地庙后面的狗洞钻回镇上。镇妖司没有进镇，但他们不是来路过的。那个白袍人往乱坟岗扫的那一眼说明他知道那里有人。他只是觉得不值得停下来。下次再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是路过了。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我没有直接回回春堂，而是去了铁柱家。
铁柱家的铁匠铺还亮着灯——是后院里炉房的红光，风箱还在响。铁柱蹲在风箱旁边拉风箱，炉膛里的火被风鼓得一明一暗，照得他脸上的汗珠亮闪闪的。看见我进来，他抬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还在豁着的那颗门牙，但手没停，风箱柄一推一拉，节奏稳得跟**打铁一样。
张叔坐在炉前的矮凳上，手里握着师父留给我的那把旧药锄，对着炉火翻来覆去地看。锄柄已经拆下来了，搁在他脚边的工具箱上。工具箱的盖子开着，里面排着锉刀、砂纸、小铁锤和几瓶我叫不出名字的油。
“你来得正好。”张叔没抬头，“这把锄头前角崩了。”
“我用了三年没崩过。”
“你没崩是因为你只拿来切黄芪。这锄头的钢口是淬过的，能断骨头。”他把旧药锄举到火光下，指着锄刃尖上那个极细的缺口，“你看这——不是你崩的，是你师父崩的。这缺口至少七八年了。他当年拿这把锄头劈过比骨头更硬的东西。”
他把锄刃翻转过来，炉火的光芒在刃面上拉开一道弧光。那个缺口在火光照耀下显出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和骨面上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用火钳夹着旧锄头放在铁砧上，换了一把小锤，在缺口边缘轻轻地敲。敲了三下，停下来。“你明早走？”
“明早。”
张叔点点头，把最后一锤敲完。他把旧锄淬进冷水桶里，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然后把新打的那把铁木柄药锄从工具箱上拿起来递给我。“这把轻，前角留了余量，你路上自己磨。”他把旧锄淬完火捞出来擦干，搁在铁砧边上，又弯腰去调风箱的进气口。他是个不习惯送别的人，话说完了就闷头做手里的事，连眼神都只落在铁砧上。
铁柱把风箱停了。炉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他站起来，用脖子上挂的旧汗巾擦了把脸，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他走出铁匠铺。
镇上的夜路铁柱闭着眼都能走，他在这条街上长了十七年，每一块碎了的青石板都知道位置。我们沿着正街从东往西走，经过孙寡妇的豆腐坊、王屠户的肉铺、老秀才家的裁缝铺。铺子都关了门，门缝里偶尔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走到土地庙的时候铁柱忽然拐了进去，在供桌前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截蜡烛点上，插在香炉里。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你师父刚来那年把庙后那只黄鼠狼精赶跑过。他自己来赶的，不让我们跟着。后来我爹问他赶跑了没有，他说赶跑了。但我爹说他回来的时候右手的袖子是破的——撕了好几道口子。不是黄鼠狼抓的。”
他说完就往外走了。镇口的牌坊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铁柱走到牌坊底下停住，看着上面“落阳”两个字看了很久。我站在他旁边，夜风从官道方向灌过来，吹得牌坊柱子上贴的旧告示哗啦啦响。
铁柱忽然开口：“你还会回来吗？”
我说会的。
他把手抄进袖子里，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那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打把新锄头。”停了停，又说，“你师父那把旧锄我给你收着。张家的铁匠铺不会换招牌，你回来的时候敲门就行。”
他转身往回走了，步子很快，像怕慢一步天就亮了。我一个人站在牌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往回春堂的方向走。
经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她家的灯还亮着。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的油灯光。我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她把我拽进去，嘴里已经在念叨。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今晚不老实。衣裳呢？那件旧棉袄呢？”
我从包袱里翻出那件三年前她给的旧棉袄递过去。袖口开了线，肩上破了个洞，后背的棉花都结块了。她一把夺过去放在凳子上，从针线盒里抽出一根大头针，对着油灯光穿线。穿了三下才穿上——她眼睛不如从前了，穿针的时候手在抖，但缝布的手很稳。针脚细密整齐，和从前给她男人补衣裳时一样细密。她一边缝一边絮絮叨叨：“你这孩子，跟你师父一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师父刚来那年冬天也是，一个人住，连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后来还是我给他缝了一条——缝了三个晚上，他倒好，一句谢都没说，就给我把了个脉开了个方子。唉，他那把脉的手是真好，手搁在脉**就觉得稳，跟铁砧子似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低着头在棉袄领口上又缝了两针，然后说：“我以后头疼找谁看？”
我把师父留给我的那本手抄验方集从包袱里取出来，抽出其中几页递给王婶。“这是川芎茶调散的方子和加减法。剂量我都标清楚了。您以后头疼就按这个抓，济世堂的老秀才认得这方子。”
王婶接过去，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看了很久。她识的字不多，小时候跟着祖母认过百家姓前三行，后来嫁给屠户王老三，再没正经理过纸笔。但她看纸上那些字的眼神不像在看生字，倒像在辨认一个走了的人留下的每一道笔画。方子上最常用那几味药的名字她其实能认——川芎、白芷、细辛、荆芥穗，回春堂的药柜她每天都来打扫，我在旁边切药的时候她就帮着擦抽屉上的黄铜把手，一擦就是三年，把手上的药名她早就看熟了。
“你这孩子。”她把那几页方子折好，塞进自己围裙口袋里，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又按，“你师父好歹还给我留了几张方子。你把方子都给我了，你以后吃什么？”
“我还有别的。”
她把棉袄翻过来继续缝前襟。拆旧补丁的时候剪刀尖在她指节上留下了极细的划痕，她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就继续缝，嘴里还在说——“你这孩子，跟你师父一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针脚密密麻麻地爬上棉袄的肩头和袖口，她把扣子拆下来换了更牢的线脚，把肘部的补丁拆了重换了一块新布。旧棉袄被她缝得针脚细密、里子平整、每一颗扣子都吃进了新线。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穿上试试。”
我接过来套上。厚实，贴身，肩膀和胳膊没有一点拘束。棉袄里子兜住了风，比三年前暖和了不知多少。
“不用太合身，你还在长个子。”她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把我的肩背和胳膊看了又看，“别往回赶。往前头走——往没人在半夜铲土的地方走。也别让那个穿白袍的追到你。”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再说别的，端起灶台上晾着的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干了。背对着我，碗底磕在灶台上，声音很轻。
回到回春堂时东方还没泛白。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石头还压在那里，上面的七个字蒙了一层薄霜，最后一个“靈”字的笔画里还嵌着极细的白色石粉，没有被风吹净。切药台擦过了，三把药锄排成等距的一排。藤椅上的旧毛毯叠得整整齐齐，紫砂壶搁在药柜最顺手的位置。
我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在肩胛骨上。包袱靠在腿边，白骨隔着布层和功法册子的封皮贴在背上，温热。黑线在脚踝上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天亮之前，我烧了最后一壶水，泡了最后一壶茶。第一杯洗茶倒掉。第二杯闷三息，倒出来刚好。第三杯多泡半刻，茶汤颜色深了，苦味也重了。我端着第三杯茶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然后我把**杯搁在石头上，让壶嘴对着藤椅的方向。
东方渐渐白了。老槐树的枝杈间透出第一抹灰蓝色的晨光。墙头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黑猫，没有光晕，没有脚步声。但我知道他在院子里站过。磨刀石是湿的。切药台上三把旧药锄的摆法不是我的手笔。藤椅扶手上昨天落的那层细灰被拂掉了，扶手上还放着一小截新削的竹篾。他在天亮前来过，坐了一会儿，削了一根竹篾，磨了刀，这一次他没有刻新字。石头上七个字已经刻完了。
我把包袱背好，把药锄别正，把铜钥匙的绳圈套在手腕上。然后推开回春堂的前门，走进巷子里。落阳镇的清晨还和往常一样安静。王屠户的板车还没推出来，孙寡妇的豆腐坊还没开门，青石板路面上有夜里被风刮落的几片槐叶。
出镇口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落阳镇的牌坊染成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我回头看了一眼镇西——回春堂的屋顶还和其他房子一样安安静静地伏在晨光里。然后我转过身，背着包袱，走进了干涸河沟的方向。
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