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护持之约------------------------------------------，从来不是单独一个人去的。，课业重，先生严苛不说，山长更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世家大族的孩子，从小养在深宅里，身边伺候的人多，真要到了那地方，吃穿用度要自理，起居行止要自持，稍有不慎，便要被记名在册，轻则罚站抄书，重则逐出堂外。，渐渐有了“护持”的规矩。，其实也不是什么仆从跟随。观澜堂不许带下人入内，所谓护持，不过是同窗之间互为照应。多半是性情稳重、心思细致的孩子，与那些性子跳脱或出身娇养的搭成一对。一个看着课业，一个照应起居，遇事互相提醒，免得在先生面前失了体统。，这护持之约，倒成了另一种看不见的较量。，往往不是随口定下的。若是门第相当，便有人说是两家交好；若是一方显赫，一方普通，又有人暗暗揣测，是不是借机攀附。甚至有些孩子，还未入堂，护持的人选便在各家长辈口中被翻来覆去地议过几轮，连带着性情、才学、出身，都要细细衡量一番。。，觉得凭自己也能应付，不屑与人互相牵扯。可这样的人，往往第一月就吃了苦头。不是忘了时辰迟到，就是在堂上答不出先生的问话，久而久之，也难免被人看轻。，便成了规矩里的规矩。，却人人默认。，一向不大张扬。，靠的是一身清直，从不与人多做攀附之事。几个儿子入观澜堂时，也都各自应对，从未特意去求什么护持。只是他们性子稳，又各有长处，旁人反倒愿意与他们结伴。。，护持一事，却早已在旁人口中隐隐有了风声。，还未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此刻正抱着书囊，在被窝里睡得正沉。
夏日的雨过了一夜，清晨起来时，院子里的青砖还带着潮气。
槐树叶子被洗得发亮，叶尖偶尔坠下一滴水，落在树根旁的泥地里，砸出极轻的一点声响。廊下的竹帘半卷着，风从帘缝里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湿味，倒比前几日凉爽许多。
含瑾还睡着。
她昨夜睡前把新书囊放在枕边，原本说只是看一眼，后来摸着那枚白玉扣不肯撒手，竟就那么抱着睡过去了。到了清晨，书囊已经被她压在胳膊底下，玉扣硌在掌心里，她却半点不觉得疼，只把脸埋在枕头里，睡得鼻尖微红。
陈蕴和进屋时，见她这副模样，先是停了一停，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小枝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那是一身浅青色的夏衫，颜色不艳，却清爽，袖口绣了几片细竹叶。陈蕴和昨夜亲自挑的，说入学第一日，穿得太娇艳不好，太素淡又显得没精神，浅青色正合适。
“瑾儿。”
陈蕴和轻轻唤她。
含瑾没有动。
她大约是听见了，只是还不想醒，脸又往枕头里藏了藏，手指还攥着那枚玉扣。
陈蕴和看着她的手，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把书囊从她怀里慢慢抽出来。含瑾察觉掌心一空，立刻皱了皱眉，眼睛还没睁开，先伸手去摸。
“我的石头……”
“不是石头，是书囊上的玉扣。”
含瑾听见母亲的声音，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她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直到看见小枝手里捧着的衣裳，又看见床边放好的书囊，才慢慢坐起来。
“今日要去观澜堂吗？”
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陈蕴和点头：“是啊，今日要去了。”
含瑾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过了一会儿，她问：“能回来吃晚饭吗？”
陈蕴和原本以为她要问先生凶不凶，或者那里有没有人笑她，没想到她先问这个，心口微微一松，又忍不住想笑。
“能。下学便回来。”
含瑾这才点点头，像是放下一件大事。她慢慢爬下床，自己去找鞋。今日倒没有把鞋踢到床底下，只是一只在床前，一只在小几旁。她穿上后低头看了看，确认左右没有穿反，才抬头让小枝替她穿衣。
小枝给她系衣带时，含瑾一直望着窗外。
雨后的天色很净，槐叶缝里透进来的光碎碎地落在地上。她忽然想起昨日那窝蚂蚁，便问：“娘，蚂蚁今日还搬家吗？”
陈蕴和替她理了理袖口，温声道：“昨日已经搬完了。”
“那它们今日做什么？”
“也许在新窝里歇着，也许出去找吃的。”
含瑾想了想，点头道：“那我今日也去新地方。”
陈蕴和手上一顿。
她看着女儿懵懂又认真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观澜堂于京中世家而言，并不只是读书的地方。那里聚着各家的孩子，先生看的是文章，山长看的是品性，同窗之间看似年幼，背后却都牵着家族的眼睛。谁与谁交好，谁被先生夸了，谁在月考里落了下乘，不出两日便能传遍半个永安城。
可这些话，没有一句适合讲给含瑾听。
她才十岁，还会为了蚂蚁搬家蹲半日，也会把玉扣当石头抱着睡。陈蕴和想了许多，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是啊，去新地方。去了以后，先看清路，认清自己的书案，听先生说话。若有人问你，你便好好答。若答不上，也不必慌。”
含瑾仰头看她：“答不上，会罚站吗？”
“许是会。”
“罚站很久吗？”
“那要看先生。”
含瑾认真地皱起眉，像是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能站多久。陈蕴和看得心软，便又道：“不过你只要不是故意顽皮，先生不会太为难你。”
含瑾点点头，小声道：“我不顽皮。”
这话说得十分乖。小桔正端水进来，听见了，差点笑出声。含瑾是不大顽皮，可她若看见新鲜东西，能把吃饭睡觉都忘了。昨日为了一窝蚂蚁蹲到腿麻，前日为了一颗石头在窗边看了小半个时辰，再往前，还曾把厨房筛出来的豆子一颗颗排在地上，说要看哪颗最圆。若这样的性子去了观澜堂，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笑话。
陈蕴和自然也知道，却没有戳破，只道：“嗯，我们瑾儿最听话。”
含瑾听了，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低头让小桔替她净面。
洗漱过后，小枝给她梳头。今日不梳平日里松松软软的双丫髻，而是将头发分成两股，挽得略紧些，再用青色丝绳缠住。陈蕴和亲自挑了一对小小的白玉珠花，给她簪在髻边。
含瑾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珠花，问：“会不会掉？”
小枝道：“奴婢簪稳了，不会掉。”
含瑾又摸了一下，像是仍不放心。陈蕴和把她的手拿下来，笑着道：“你若总摸，倒真要摸掉了。”
含瑾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屋里人都笑起来。
笑声传到外头，院中等着的人却没有跟着笑。
孟令尹已经在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青色常服，手背在身后，眉头微蹙。昨夜他看了半宿书，原本想替女儿寻几句入学前该说的话。想来想去，无非是勤学、守礼、谨言、慎行。可这些话他对几个儿子说顺了，对含瑾却怎么都觉得不大合适。
说勤学，她未必不勤，只是慢。
说守礼，她倒很少冒犯人，只是有时不懂旁人为何介意。
说谨言慎行，她本就话少，若再谨慎些，怕是受了委屈也不会说。
孟令尹站在槐树下，听着屋里传来的细碎动静，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无处落脚的焦躁。他是朝堂上敢同人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向来觉得天下事总有道理可讲。可到了女儿这里，道理忽然变得轻了。她仰着脸看他时，他那些端正的话便像书页上的墨，明明写得清楚，却不好往孩子心里硬塞。
东侧空地上，孟泽川刚练完一套剑。剑锋收回时带起一阵风，几片雨后残叶从地上翻起。他抬头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内室方向，没有出声，只把剑交给小厮，拿帕子擦了擦手。
廊下，孟泽郢今日难得没有翻书。他手里仍拿着一卷《春秋》，目光却停在书页上许久不动。孟泽杭更不必说，一早便在厨房门口晃了三圈，被厨娘盯得紧，没能偷到点心，只好从袖中摸出昨日藏下的一块果脯，蹲在柱子旁小口咬着。
含珂躲在西厢门后。
她没有像平日那样早早出来等含瑾。今日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些慌。昨夜她听小枝说，姐姐明日要去观澜堂，那里有许多世家子弟，也有很严厉的先生。她当时点了点头，回屋后却睡不着。她不知道观澜堂离家多远，也不知道姐姐去了以后会不会还同她一起吃点心、看蚂蚁。
她知道姐姐傍晚会回来，可“会回来”和“现在要走”是不一样的。
屋门终于开了。
含瑾背着书囊出来时，先被院中的光晃了一下眼。她今日穿着浅青衣衫，头上簪着白玉珠花，书囊挂在肩上，比她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只是她脸上的神情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软，走路时仍旧下意识低头看砖缝。书囊里装了书卷、笔袋、帕子，还有陈蕴和悄悄塞进去的一包松子糖，稍微有些沉，她走了两步，肩膀便往下坠了坠。
陈蕴和伸手替她扶正书囊，柔声道：“重不重？”
含瑾摇头：“不重。”
话才说完，书囊又往下滑了一点。
孟泽杭在旁边看见，忍不住笑道：“四妹妹，你若背不动，我替你背到门口，到了门口你再自己背，旁人便不知道了。”
含瑾还认真想了一下。
孟泽郢淡淡道：“观澜堂门口也有旁人。”
孟泽杭不服：“那我背到巷口。”
孟泽川走过来，伸手替含瑾把书囊的带子调短了一些，又将带子压平，免得勒着她的肩。
“这样好些。”
含瑾试着走了两步，果然稳了些，便仰头笑道：“谢谢大哥。”
孟泽川看着她，想说去了那里莫要怕人，也想说若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大哥。可父亲母亲都在，这话说出来像是盼着她被欺负似的。他最后只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声音放轻了些。
“好好去，好好回。”
含瑾点头：“嗯。”
孟泽郢这时也走到廊下，将手里的书卷递给她。含瑾低头看了看，不敢接，怕又多一样重物。
孟泽郢看出她的迟疑，道：“不是让你今日读完。里头夹了几张我抄的句读。先生若讲《大学》，你先看标过的地方，免得一时找不到。”
含瑾听见《大学》，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孟泽郢见状，语气缓了些：“找不到也不急，先看旁人翻到哪里。”
含瑾接过那卷书，小心放进书囊里。她其实未必知道句读有什么用，可二哥给她，她便觉得应当是有用的。
孟泽杭看两位兄长都给了东西，自己也忙从袖中摸出半块果脯。果脯被他藏得有些久，油纸边都皱了。他递到含瑾面前时，原本还想说几句漂亮话，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个甜，怕你在路上饿。”
陈蕴和看了他一眼。
孟泽杭立刻补道：“洗过手拿的。”
孟泽郢道：“你方才摸过柱子。”
孟泽杭瞪他：“二哥，你今日非要拆我的台吗？”
含瑾看着那半块果脯，想接又不敢接。陈蕴和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让小枝拿了张干净油纸重新包好，塞进书囊侧袋里。
“只许下学路上吃。”
含瑾乖乖应了。
众人说话间，孟令尹一直站在槐树下。含瑾走到他跟前，仰起头看他。
父女俩一个低头，一个仰脸，竟都安静了一会儿。
孟令尹咳了一声，终于开口：“去了观澜堂，好好听先生的话。”
含瑾点头：“嗯。”
“不可贪玩，不可误课。”
“嗯。”
“若先生问话，知道便答，不知道便说不知道，不要胡乱应付。”
“嗯。”
孟令尹顿了一下。他原本还想说，不要同人争执，不要给家里添麻烦。可话到嘴边，想起女儿昨夜问会不会给娘丢脸，心里忽然一软，便换了一句。
“别惹事。”
含瑾继续点头。
孟令尹看着她点头点得乖，眉头却皱得更紧。他怕她只记住前半句，便又沉声补了一句：“但也不要怕事。”
含瑾这回抬起头，像是不大明白。
孟令尹想解释，却发现这句话解释起来并不容易。什么叫不惹事，什么叫不怕事，连大人都未必分得清楚，何况一个孩子。他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若有人欺负你，你回来告诉爹。”
含瑾想了想，问：“什么是欺负？”
孟令尹被问住了。
院子里一时静下来。孟泽杭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被孟泽川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孟泽郢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书页边角。陈蕴和站在含瑾身后，没有替孟令尹作答。
孟令尹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睛，半晌才道：“让你难受，又不是你做错的事，便可以告诉爹娘。”
含瑾似懂非懂，慢慢点了点头。
孟令尹又道：“不必自己忍着。”
这句她像是听进去了，小声应道：“好。”
陈蕴和这才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衣领。书囊的带子压在肩上，她用手轻轻拨平，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油纸包，塞进书囊最里面。
含瑾眼尖，一下看见了。
“娘，是松子糖吗？”
陈蕴和看她眼睛都亮了，忍不住笑道：“是。”
含瑾立刻伸手要拿。
陈蕴和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到了再吃。”
含瑾缩回手，乖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到了哪里？”
“到了观澜堂，下课时再吃。”
“能分给别人吗？”
陈蕴和怔了一下：“你想分给谁？”
含瑾认真想了想。她还不认识观澜堂的人，自然说不出名字，便道：“若有人饿了。”
孟泽杭在旁边立刻道：“那你别被人骗了。有人说饿，不一定真饿，也可能只是想吃你的糖。”
含瑾看向他：“那怎么办？”
孟泽杭一时得意，终于有了当兄长的用处，清了清嗓子道：“你先问他，早饭吃了没有。若吃了，还说饿，那就是馋。”
孟泽郢凉凉道：“你方才吃了早饭，还吃果脯，你也是馋。”
孟泽杭又噎住。
含瑾却认真记下了。若有人要糖，先问早饭吃了没有。
陈蕴和既好笑又无奈，只道：“糖不多，你自己留着。若真想分，也要看清楚人。”
含瑾点头，手搭在书囊上，轻轻摸了摸那包糖的位置。
这时门后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含瑾转头看去，正看见含珂躲在西厢门边，只露出半张脸。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已经偷偷哭过，见众人看过来，立刻往门后缩了缩。
含瑾愣了一下，随即朝她走过去。
“妹妹。”
含珂听见她叫，只好慢慢从门后出来。她今日也早早梳洗过，衣裳整齐，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只是她眼圈泛红，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看上去比平日还要怯。
含瑾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的眼睛。
“你哭了？”
含珂忙摇头。
她越摇头，眼泪越掉下来。泪珠顺着脸颊滚下去，她自己也慌了，抬手去擦，却越擦越乱。
含瑾站着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哭。过了片刻，她蹲下来，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松子糖。
那糖不是陈蕴和刚才塞的，是她昨夜从枕边那半颗糖旁边偷偷藏下的一颗。糖纸也有些皱，边角被她摸得软软的。
她把糖塞进含珂手里。
“吃。”
含珂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含瑾有些无措，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见大人都没有上前，她便只好照着平日哄自己的法子，伸手拍了拍含珂的头。
“不哭。我放学就回来了。”
含珂攥着糖，声音细得像风一吹就散：“姐姐早点回来。”
“好。”
“不能忘了。”
“不会忘。”
“若那里有好吃的，姐姐也要吃。”
含瑾点头：“我吃。”
含珂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抓着那颗糖，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
含瑾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听见这句，含珂终于抬起头。她明明还在哭，眼睛却亮了一点，像是得了什么凭据。
“真的吗？”
“真的。”
“那我等姐姐。”
含瑾笑了笑：“嗯。”
陈蕴和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热，却没有打断。她知道含瑾说这话时并不知道观澜堂能不能带点心回来，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忙到忘记。可含瑾既然说了，便多半会记得。她记不住书，却总记得谁爱吃什么，谁哪日哭过，谁说过要等她。
孟令尹看着两个女儿，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他对含珂总有几分说不清的生疏，平日里也少有话说。此刻见她攥着含瑾给的糖，哭得无声，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却仍旧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最后还是孟泽川上前一步，对含瑾道：“时辰不早了。”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才重新动起来。
小枝替含瑾检查书囊，小桔给她递了一方帕子，李嬷嬷又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水囊，说观澜堂再好，也不如自家的水喝着放心。陈蕴和接过来，觉得书囊已经有些沉，便只让小枝另拿着，等到了门**给随行的小厮。
含瑾被众人围在中间，反倒没觉得怎样。她只觉得今日大家话都比平日多些，父亲站得久，母亲手也比平时凉，含珂哭了，三个哥哥也不像往常那样只顾自己的事。她不太懂这些，只隐约觉得，观澜堂应当比她想的要重要一点。
可到底有多重要，她又想不明白。
院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
孟家的马车不算张扬，青帷木轮，车角坠着小小的铜铃。车夫牵着马等在巷口，随行的小厮站在一旁。雨后的巷子干净，青石板缝里还有些积水，天光照下来，亮得晃眼。
含瑾走到院门前，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老槐树立在晨光里，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树下还有昨日蚂蚁走过的地方，只是已经看不出痕迹。东侧空地上放着大哥的剑，廊下二哥的书还摊在竹椅上，厨房门口三哥探着头，见她回头，立刻朝她挥手。母亲站在门里，父亲站在槐树旁，含珂仍旧躲在门后，只是这回没有完全藏起来。
含瑾看了他们一圈，最后看向含珂。
“我走啦。”
含珂红着眼睛点头。
含瑾想了想，又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含珂用力点头：“我等姐姐。”
孟泽杭在厨房门口喊：“也给三哥带！”
孟泽郢道：“观澜堂不是点心铺。”
孟泽杭不理他：“带不了也要记着三哥！”
含瑾便也朝三哥点头：“我记着。”
孟泽川笑了笑，孟令尹低低咳了一声，像是嫌他们吵，却没有真的训斥。
陈蕴和走上前，最后替含瑾扶了一下书囊。她原本有许多话想说，临了只轻声道：“去吧。”
含瑾点头，转身迈出院门。
她跨门槛时仍旧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被绊住，才稳稳落脚。小枝跟在旁边，扶了她一下。含瑾站在门外，又回头看了一次，朝门里笑了笑。
那笑不大，却很亮。
随后她跟着小枝往巷口走去。
孟家的院门没有立刻关上。陈蕴和站在门里，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一点点往前。书囊压在她肩上，随着步子轻轻晃。她走得不快，还会低头避开地上的水洼，遇见一片被雨打落的槐叶，也要绕一下，像怕踩疼了什么。
含珂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
陈蕴和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傍晚就回来了。”
含珂点头，掌心里还攥着那颗松子糖。她没舍得吃，糖纸被握得温热，却仍旧好好包着。
含瑾走到巷口时，也回头看了一眼。
可从那里望回去，孟家的院门已经被墙角挡住，只能看见一截湿漉漉的槐树枝从墙头探出来，叶尖还挂着水。她看了一会儿，摸了摸书囊里母亲塞的松子糖，又摸了摸侧袋里三哥的果脯，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不知道观澜堂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好好说话，也不知道先生问话时，她能不能答出来。
可是娘说，去了就知道了。
爹说，不必自己忍着。
妹妹说，会等她回来。
含瑾把书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跟着小枝继续往前走。晨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浅青色的衣衫上，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外车马声渐渐近了。
永安城新的一日，已经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