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治水图------------------------------------------，观澜堂里静得有些异样。，书页翻动的声响、笔尖落纸的细细摩擦都在，只是人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压低了许多，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含瑾进门的时候，正好有几人围在前头低声议论，她没凑过去，只站在门边看了一眼那张贴在柱上的榜单。她识字不慢，只是习惯从上往下慢慢找，等她看清前几行时，旁边已经有人说起“最后一个是谁”，她顺着那话去看，目光落到最底下那个名字上，顿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自己。，也没有再往前挤，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一件事情，转身进了堂。，把书袋放好，又把笔摆正，手指在案边轻轻抹了一下。那案角有一小块磨得发亮，是她这几日总用手去碰的地方，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神情安静，像是把心一点点安回去。旁边有人瞥她一眼，低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陆青梧坐在前头，听见了，回头看了含瑾一眼，眼底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轻慢，却没有开口。。，此刻正提笔抄着书，手腕稳得很，像那些名次与他本就无关。，没有再提放榜的事，只照常开课。越是这样，堂中气氛越显得紧绷，像一根被拉直的弦。讲到一半时，他忽然点了几个名字，让人起身答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力道。被点到的**多答得利落，偶有磕绊，也很快补上。含瑾始终没被点到，她低着头听，手指在案下轻轻比划着，把先生写在黑板上的数一步一步在心里推。，却听得很用力。，只是她的“会”总是要多走几步路。，人一下子散开了。有人围着榜单议论，有人收拾东西走得飞快，也有人凑在一起说笑，像是要把刚才压着的气都放出来。含瑾收拾得慢，她把书页一页页理齐，又把笔放进袋子里，动作不急不缓。等她站起来时，堂里已经空了大半。。，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往廊下另一头去了。。，不是因为清净，而是因为她喜欢看水。水不说话，却总有自己的路，风一来，水面起纹，柳枝垂下来轻轻扫过去，水就跟着动。她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裙摆铺在青石上也没在意，只伸手在地上摸了摸，捡起一根细树枝。她先是盯着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才在地上轻轻画下一道线。
那一笔落得很慢。
不是不会，而是她习惯一边画一边想。
她小时候见过水渠，弯弯绕绕的沟，把水从高处引下来，要分，要绕，还要让水不至于一下子冲散。她不记得那些大人是怎么说的，只记得水是怎么走的。她把那种“走法”一点点画出来，一段一段试，哪里不通，就停下来，换一个方向再走。
她画得很专注。
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谢戟原本只是路过。
他走到廊下时，看见池边有人影，脚步本该不停，却在看清地上那几道线时慢了下来。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那几条线起初看着凌乱，可多看两眼，便能看出里面的章法——不是书上那种整齐的推演，而是贴着地形去走的活路。
她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却没有乱。
“你在做什么。”
他终于开口。
含瑾这才回头，看到是他，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树枝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像是怕挡着他。她想了一下才答：“看水怎么走。”
她说得很平常，好像这本就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谢戟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几条线之间。他没有立即否定，也没有点头，只伸手在其中一处轻轻划了一下，把她原本引过去的水改了个方向。那一笔落下去，原本略显生硬的一段忽然顺了。
含瑾低头看。
她没有觉得被否定，只是盯着那一处看得更认真了。她顺着那条被改过的线往下推，又在旁边补了几段，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慢慢算。她算得慢，每走一步都要确认，像是脚踩在石头上，要踩稳了才肯迈下一步。
“这样就不会断。”她低声说。
不是在向谁解释，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谢戟看着她，没有再动手。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会算，她是在“看”。她把每一步都走实了，所以慢。观澜堂里的算学讲究快与巧，她却是一步一步去试，这样的法子，在堂中自然吃亏。
“太慢了。”他道。
语气不重，只是陈述。
含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又低头把刚才那段重新走了一遍。她慢，却不觉得慢有什么不对。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柳枝轻轻扫在她肩上。远处有人说笑，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又很快散开。她的世界像是被隔出一小块，只剩下那几条线和她自己的推算。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
她把最后一段画完，树枝轻轻放在一旁，手指在地上那几条线边缘按了按，像是在记住它们的走向。她抬头看了谢戟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戟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图。
他从袖中取出一包点心，随手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说了一句“别蹲太久”，便转身走了。语气平平，像是随口一句。
含瑾愣了一下。
她先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看那包东西。油纸还带着一点温热，她伸手摸了一下，慢慢打开，是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吃完，而是把点心放在一旁，又低头去看那几条线。
她把刚才改过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又往下推了一段。
她还是慢。
但她没有停。
廊下，先生从另一侧走来。
他本是要离开，却在池边停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条线之间，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那不是堂上教的推法，却自有一套逻辑。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小姑娘，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断，只转身离开。
风一吹，地上的细灰微微动了动，那几条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含瑾却已经记住了。
她把最后一段走完，才慢慢站起身，把树枝放回地上，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又把那包点心收进书袋。
天色已经偏了，池水被晚风一吹，一圈一圈地晃开，方才画在地上的线也被风带起的细灰一点点抹散，几乎看不出原样。
含瑾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又走了一遍，才转身往廊下走去。
她走得不快，脚步踩在青石上很轻。
刚拐过廊角，前头忽然有人停下。
陆青梧正倚在柱边，像是等人，又像只是随意站着。她目光落在含瑾身上，先是打量了一眼她沾了灰的裙摆，又看了看她书袋边露出的一角油纸，嘴角轻轻一挑。
“你刚才在池边画什么？”她问。
语气不算重，却也没有多少客气。
含瑾停住脚，想了想，说：“水。”
陆青梧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答案有点意思，又有点可笑。
“画水也能考倒数，”她慢慢道，“倒是新鲜。”
含瑾没有立刻应。
她低头把书袋往肩上提了一下，才抬头看她，神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
“那下次，”她说，“我慢一点。”
她说得很认真。
不像是顶嘴，也不像是在解释。
只是像刚才在地上画线一样，把一句话慢慢说出来。
陆青梧微微一愣。
还没来得及接话，廊那头有人唤了一声：“青梧！”
她偏头应了一声，再回头时，含瑾已经往前走了。
走得不急，也不乱。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