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料回收站------------------------------------------ 废料回收站。，头顶的照明板刚好从夜间模式切换为日间模式——一种惨淡的、模拟日光的冷白色。十二年了，他还是不习惯这种光。太假了。真正的阳光是有温度的，而这种光只有刺眼。。他总是提前醒来，这已经成了习惯。不是自律——是噩梦。，花了大约十秒钟等噩梦的余韵从身体里退去。那是一只竖瞳，漂浮在黑暗里，隔着维度的裂缝与他对视。十二年了，几乎每夜如此。。没有人值得听，也没有人想听。。一张床，一个储物柜，一张折叠桌。这是泰坦堡垒分配给最低等级常驻人员——废料回收工的标配。他在这里住了八年了。以前是住在更下层的过渡区，十几个人挤一个通铺，后来因为“工作表现稳定”，被调到了这个单人间。。，走向墙上那二十一张照片。，一字排开，贴在最干净的墙面上。那是地平线研究所的同事们。张远、周教授、王磊、陈敏……每一个人的脸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研究方向、口头禅、甚至最喜欢的咖啡口味，他都记得。。。每天早上三十秒，不许移开视线，不许分心。记住每一个人。。他不知道这算赎罪还是自虐，但他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面孔就会在记忆里模糊。而他是这个世界唯一还记得他们的人。“早。”他对照片说。。
他穿上工装。一件灰色的连体工作服，胸口印着泰坦堡垒的齿轮标志。衣服洗了太多次，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系扣子的时候发现第三颗扣子又松了——晚上回来得补一下。
废料回收的工作不需要穿得体面。这座堡垒里没有人在乎他穿了什么。或者说，没人在乎他。
门滑开。走廊里的光照板和宿舍里一样惨白。早班的人流已经开始涌动——都是穿着同款灰色工装的人，低着头，各走各的路。每个人都像照板的光一样，冷淡、规律、没有温度。
回收站位于地下三层的最东端，走过去要穿过两道隔离门。第一道隔离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每个人的手腕伸向扫描仪，绿色指示灯亮起一个，通过一个。没有人说话。排队在这里不是社交活动，而是像呼吸一样平常的例行公事。
“林凡。”
轮到他了。他伸出手腕。扫描仪发出滴的一声。
“废料回收工，编号F-1702。准入。”
守门的卫兵是熟人——姓刘，不知道叫什么。在堡垒里待久了，大家都只用姓来称呼。刘卫兵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没什么区别，既没有恨意，也没有同情。对一个罪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态度。
“今天早班？”
“嗯。”
对话结束。林凡穿过隔离门，沿着一条略微向下倾斜的通道走向回收站。越往里走，空气就越厚重。回收站是整个泰坦堡垒的垃圾处理中枢，每天有数以吨计的生活废料、工业废料、生物废料被送到这里，经过分类、压缩、再处理后送进焚化炉或是回收再利用。
大门滑开。一股混杂着金属、塑料、有机物腐烂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凡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林哥，早！”
一个年轻的嗓音从堆积如山的废料堆后面冒出来。紧接着冒出来的是一颗蓬松的、满是灰尘的脑袋。
柯晨。大家都叫他眼镜。今年二十六岁，灾变的时候才十四。他在堡垒里跟着回收站的老工人长大，现在也算是回收站的“老资历”了。鼻梁上架着一副用废旧电子元件拼凑起来的数据眼镜，镜片总是闪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蓝光。
“你又比闹钟早。”眼镜笑嘻嘻地说，从废料堆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拆了一半的电路板。
“习惯了。”
林凡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开始检查今天的任务清单。清单显示在工位终端的老旧屏幕上：今天第一批回收废料来自地下五层的机械维修区，主要是废弃的金属零件和过期的润滑剂。
“诶，林哥，”眼镜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我又检测到异常读数了。”
“又？”
“嗯。你房间里那个全息设备——它休眠状态下的能量波动曲线不对。之前还是每小时浮动零点三毫瓦，昨晚峰值到了零点八。”
林凡皱了皱眉。那台被他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全息设备，是他在这座堡垒里唯一的私人物品——严格来说不算“**”，回收站允许工人们捡一些确认无法修复的垃圾自用。这台设备的型号已经在灾变前就停产了，现在的电能仅仅是勉强让它运行。
他用它来做什么，除了眼镜没人知道。因为除了眼镜，没人关心他用它来干什么。
“零点八不算高，可能只是备用电池老化。”林凡说。
“不一样。我看过它的电池放电曲线——那个波形的频率和普通电子元件的自放电不一样。而且，”眼镜的镜片闪了一下，那是他在调取数据，“上周你第一次使用它打那个游戏的时候，我的传感器在距离你房间三十米外都捕捉到了能量波动。三十米。一台报废的全息设备不可能有那种辐射功率。”
林凡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眼镜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听，然后凑得更近了，“那东西可能不只是台旧设备。你玩的那个游戏——《永恒序章》——它的数据底层好像和能力检测器发生了一种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反应。像是……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回收站的广播响了。
“废料回收站，注意。今天下午将有一批来自医疗区的特殊废料抵达。指令等级C，需独立区域处理。请指定负责人。”
指定负责人——在回收站，通常意味着林凡。别人不愿意碰的活儿，归他。这是规矩。
“知道了。”林凡对着终端确认。
“又来。”眼镜嘀咕了一声。C级废料通常意味着生物危害——医疗区淘汰的实验样本、沾染过妖兽体液的手术器械、甚至是被切除的感染组织。处理这种废料需要穿**防护服，还要在独立隔间工作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愿意干。
林凡不在意。工作越脏越累，越没人愿意碰，对他来说是好事。这是他唯一能做好的事。他花了这么多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螺丝钉——没有任何差错，从不迟到早退，什么脏活儿都接。一个模范废料回收工。
这是他在末日里能找到的最好位置。
上午的工作是分拣机械废料。林凡戴上工作手套，从传送带上一件一件取下废弃零件。轴承、齿轮、断裂的连杆，沾着凝固的润滑油和被污染的冷却液。他熟练地分类、记录、打包。动作不疾不徐，不需要思考。这份工作不需要用到他曾经的天才大脑。
但大脑不听使唤。
他的目光穿过传送带上的金属碎片，穿过回收站满是灰尘的空气，回到了另一个早晨。那个早晨有咖啡的香气，有实验室空调的轻微嗡鸣，有打印机吐出的厚厚数据报告。那天早上他穿着定制的白色实验服，胸牌上印着“地平线计划首席科学家”。
那天早上周若打来电话。
“林凡，今天早点回来。”
“实验正在关键阶段，可能不行。”
“今天不行也得行。”
“怎么了？”
“我有个好消息要当面告诉你。”
她的声音里有隐藏不住的喜悦。六年了，她在电话那头压抑了又压抑，还是没忍住。
“什么好消息——”
“当面说。早点回来。我爱你。”
然后是实验室的警报。然后是合金墙壁的扭曲。然后是那只竖瞳的笑容。然后是二十一个同事变成妖兽的食物，其中包括那个每天早上帮他倒咖啡的年轻人。
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用了十二年时间来习惯这个事实。但有些事实，不是时间能治愈的。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工作量达标。林凡摘下工作手套，手上沾了一层黑色的金属粉末——旧时代的灰烬。他从包里摸出一块压缩口粮——堡垒配发的基础口粮，营养成分足够但口感像嚼硬纸板。他坐在废料堆旁边，一口一口地啃。
“林哥，”眼镜又凑过来，手里抱着他那台自己拼装的便携终端，“我查到一些东西。”
“关于什么的？”
“关于你。”眼镜把终端推到林凡面前。
屏幕上是泰坦堡垒的公共数据库。眼镜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林凡不想知道——调出了一份尘封的档案。档案的创建日期是2050年，距今二十二年了。
档案标题：《地平线计划——平行维度观测可行性研究报告》。作者署名：林凡。
“你真的是那个林凡？”眼镜问。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问出这个问题。以前他只知道废料回收站的林哥是个沉默寡言、什么脏活都干的回收工，从来没把他和那个在灾难前夕主持最高机密研究的人联系起来。
“是。”
眼镜沉默了片刻。
“报纸上说的那些人——说你是罪人——”
“他们说得没错。”
眼镜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总是带着好奇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林凡，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个人。
“可是你还活着。”
“嗯。”
“在这个废料回收站里，当了八年回收工。没跑，没逃，也没**。”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眼镜耸了耸肩，“我想说你或许是做了蠢事，但你可能不是那种该死的。”
不。林凡在心里说。你只是不知道全部。
下午两点，医疗区的特殊废料到了。
林凡穿上**防护服，走进独立隔间。推车上的废料被密封在不透明的生物废料袋里，标签上写着：感染性废料，直接焚化处理。
他打开第一个袋子。
里面是沾满暗紫色液体的手术钳。那种紫色他认识——那是妖兽血液的颜色。灾变后，世界各地的维度裂缝持续存在，时不时还有妖兽涌出。堡垒的侦察队偶尔会带回样本，而医疗区的人则从样本中研究妖兽的生理结构。
他拿起手术钳，检查了一下是否完整，然后扔进焚化通道。
第二个袋子。里面是几块被切除的组织样品，浸泡在****容器中。样品的边缘有不规则的齿痕——是被妖兽咬伤后切除的人类组织。
林凡面无表情地继续处理。
第三个袋子。
他打开的时候，手指触到了袋子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张身份牌。
军用的。边缘烧焦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秦虎。
C级侦察队。
林凡拿着这张身份牌，停了大概有三秒。
秦虎。泰坦堡垒卫队长。那个从不拿正眼看他的**。
他的身份牌出现在医疗废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死了，要么他受了重伤，身份牌是从他的防护服上剪下来的。
林凡将身份牌放在一旁，没有扔进焚化通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它。也许是因为，即便秦虎不拿他当人看，他在这个堡垒里也勉强算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希望一个人的存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变成灰烬。
下班哨声响了。
林凡脱下防护服，走出隔间。眼镜已经先走了，工作台上留着他拆了一半的电路板和一张便条：林哥，今晚我会继续监测你的设备。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眼镜。
林凡收拾好东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兑换票。正面印着“泰坦堡垒物资兑换券”，背面手写着项目：劣质自酿酒。
今天是兑换日。
他需要这个。
穿过两层隔离门，沿着昏暗的通道走向物资兑换窗口。窗口前排着几个同样拿着兑换票的工人。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点头——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轮到林凡了。他把兑换票推进窗口。
“一瓶。”
窗口后面的***瞄了他一眼，从柜台下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玻璃瓶。“省着点喝。下一批配给还没下来。”
林凡接过瓶子，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日常播报的声音。
“注意。注意。一级警报。第九层外围防御带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妖兽入侵。第九层所有非**人员立即撤离。重复，第九层所有非**人员立即撤离。”
林凡的脚步停住了。
第九层。那是回收站所在的层数。
走廊里的工人面面相觑。警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太阳穴发紧。
妖兽入侵。
上一次泰坦堡垒内部遭遇妖兽入侵，还是七年前。那一次死了四十三个人。
林凡站在走廊里，一手拎着劣质自酿酒，一手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烧焦的身份牌。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按照规章，非**人员应该立即撤离到上层的安全区。
但他没有动。
他听到了声音。
一种低沉的、震颤骨髓的嗡鸣。从脚下传来。从墙壁里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是他听过一次的声音。
十二年前。在“地平线”研究所的走廊里。
林凡放下酒瓶，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隔离门开始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