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完美犯罪6沉默的七分钟  |  作者:璃1236  |  更新:2026-05-05
广场上的血------------------------------------------,都记住了同一个细节: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市中心的时代广场被九月的阳光晒得发白。音乐喷泉按固定的程序**、停顿、再**,水柱最高能冲到三层楼,落下来的时候砸在池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水雾被风一吹,飘到坐在附近长椅上的人脸上,凉丝丝的。鸽子成群结队地在人群缝隙里觅食,灰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偶尔被奔跑的孩子惊起来,扑棱棱飞一圈,又落回原地,咕咕地叫着,脖子一伸一缩。。周末的下午,逛街的、遛娃的、约会的、闲坐的,把广场填充得像一碗煮沸的饺子汤。卖气球的老人牵着一大把彩色气球站在喷泉旁边,气球在风里互相碰撞,发出塑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从花坛边走过,车里的孩子手里攥着一只半化的冰淇淋,糊了满脸。。指针指着两点整。钟声敲响的时候,整个广场都能听到,低沉悠长,一下,两下,在空气里荡开,和喷泉的水声搅在一起。,钟声刚好停了。,看了一眼手表。两点零三分。慢了。他停住脚步,把手表摘下来,拇指和食指捏着表冠,一下一下地拧。表冠有些涩了,拧起来发出很细微的咔咔声,像一只小虫在耳边振翅。他对准钟楼的指针,拧了三圈,然后把表重新戴回手腕。表带扣进第三个孔,不松不紧,刚刚好。,老款,表盘泛着淡淡的象牙色,时针和分针是柳叶形状的,秒针细细长长,走起来一顿一顿的,不像现在的石英表那样平滑无声。表带换过三次——第一次是妻子送的生日礼物,一根棕色小牛皮表带;第二次是女儿用压岁钱买的,黑色尼龙表带;第三次是他自己去钟表店配的,深棕色,和第一次的颜色最接近。表蒙子换过一次,是因为摔了一跤,表蒙子磕在台阶上,裂了一道纹。修表的老师傅说这个机芯还能再用二十年。,是他们结婚五周年。她把表藏在他的枕头底下,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打开一看,表盘上贴着一张纸条:“陆老师,以后不准迟到。”那时候他还在中学教书,每天骑一辆二八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学校,风里来雨里去,经常踩着上课铃进教室。妻子说你一个当老师的,自己都迟到,怎么要求学生守时。他把表戴上,从那以后,真的没有再迟到过。。后来女儿也死了。。,盖住表盘。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去年秋天买的,洗过几水,衣领有些发白了。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色长裤,裤线熨得笔直,皮鞋擦得很干净,鞋面上能映出人影。右手拎着一只老式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四个角磨得发亮,提手上的皮已经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也许是去加班,也许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也许是路过这里,被喷泉的音乐吸引,停下来看看。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但每一步都很稳,步子与步子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年轻时当过兵,队列训练留下来的习惯至今改不掉。后来转业当了老师,站在***,粉笔字写在黑板上,一行一行,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学生们都说,陆老师的板书不用尺子比着,比用了尺子还直。。一本《颜体字帖》,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是女儿学书法时用的。一本《围棋入门》,**棋院编的,翻译成中文,纸张泛黄,是二十年前的版本。一本《新华字典》,商务印书馆的,蓝色塑料封皮,书脊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陆小晚。字典的边角上,她用圆珠笔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五个花瓣,一个圆圈当花心,墨迹已经淡了,但还在。还有一把裁纸刀,黄铜刀柄,刀刃窄而薄,弯成一道弧,像书法里一个漂亮的挑笔。刀柄上刻着两条细细的纹路,刀柄被摩挲得发亮,尤其是拇指按住的那个位置,黄铜的本色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属光泽。这是他女儿十七岁生日那年送他的。女儿说,爸爸教了那么多年书,批了那么多作文,裁了那么多纸,小刀换了一把又一把,从裁纸刀用成了削铅笔刀,又从削铅笔刀用成了水果刀,没有一把像样的。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文具店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挑了这把。,外面用红毛线系了一个蝴蝶结,放在他的枕头底下。就像当年他妻子藏手表一样。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打开一看,纸条上写着:“陆老师,以后不准用烂刀。”
他把那把刀从抽屉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黄铜刀柄在灯下泛着光,刀刃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矿物油味道。他把刀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不重,但很称手,刀柄的弧度刚好贴合虎口。
女儿说,黄铜用久了会变成深色,很好看。
现在这把刀在他公文包里。刀刃上没有防锈油了,被反复擦拭过,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公文包的夹层里还有一块手帕,深蓝色,棉布的,滚着一道窄窄的白边,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手帕是女儿小时候给他买的父亲节礼物。她那时候上小学三年级,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卖一种手帕,各种颜色都有,五毛钱一块。她用零花钱买了三块——一块给自己,一块给妈妈,一块给爸爸。三块手帕颜色不一样,女儿的是浅粉色,妻子的是米白色,他的是深蓝色。女儿说,爸爸用深色的,耐脏。
妻子那块手帕,后来放在她的遗物盒里,和她的戒指、耳环、一缕头发放在一起。女儿那块手帕,后来放在她的校服口袋里,她坠楼那天,校服口袋里就装着那块浅粉色手帕。
他这块,他一直带在身上。颜色已经洗褪了一些,边角也起了毛,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左边口袋里。
除了这块旧手帕,他今天还带了一块新的。昨天买的,白色棉布,还没用过,叠得四四方方,放在右边口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一块新的。也许是因为,今天的计划里,需要一块干净的手帕。
穿过广场的时候,经过花坛。花坛里种着万寿菊,橙**的小花开得正盛,一团一团挤在一起,在阳光下鲜艳得有些过分。靠边的一朵不知道被谁踩倒了,花茎折成一个锐角,花朵耷拉在泥土上,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卷起来,变成暗褐色。
陆沉舟停下来。
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蹲下身,用拇指和食指把那朵花轻轻扶起来。花茎已经断了,扶不正,一松手就又垂下去。他试了两回,都不行。最后他用手指拢了拢根部的土,把花茎靠在旁边一棵没有开花的万寿菊茎秆上,让它半倚着。阳光照在那朵残破的花上,花瓣上的褶皱被照得很清楚,像一张揉过又展开的纸。
他从左边口袋里摸出那块深蓝色的旧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泥土。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每个指甲缝都擦到了。擦完之后,他把手帕叠回原来的四方形,放回左边口袋。
然后站起来,拎起公文包,继续往前走。
喷泉换了一首曲子。他不知道曲子的名字,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水柱升起的频率也更高了,最高处能喷到钟楼一半的高度。有几个小孩站在喷泉边上,伸手去接落下来的水花,袖子湿了半截也不在乎,咯咯地笑。一个男孩把鞋子脱了,光脚踩在喷泉池边沿上,**妈在后面喊他下来,他假装没听见,把脚伸进水里踢来踢去。
陆沉舟穿过人群。他走得不快,但在人流里穿行得却很顺畅,像是河床上一块刚好露出水面的石头,水流会自动从两侧绕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拎着旧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在朝广场西侧走去。
广场西侧,背对钟楼的方向,有一排墨绿色的长椅。长椅是铸铁的,扶手上有涡卷形的装饰,漆面被无数人坐过、摸过,已经磨得发亮。长椅上的人来来去去,像流水一样换了一拨又一拨。情侣坐一会儿走了,老人坐一会儿走了,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坐一会儿也走了。
但从上午开始,最右边的那张长椅上一直坐着同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西装,身材微胖,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在屏幕上慢慢划着。看手机的姿势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读什么重要的文件。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块六英寸的屏幕上。周围的声音、光线、人群,似乎都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喷泉的音乐换了又换,鸽子飞了又落,孩子跑过去又跑回来——他都无动于衷。他就像一个被精确放置在长椅上的道具,等着某个特定的时刻到来。
陆沉舟在他身后站了大约十秒。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停在另一个男人身后,既不坐下,也不走开,就那么站着。在嘈杂的广场上,这算不上什么异常。
十秒钟。
陆沉舟在看那个人的后颈。领子上面那一小块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发际线那里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脖子很粗,衬衫领口勒出一道浅浅的肉痕,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西装肩部有一小块头皮屑,白色的,落在深灰色面料上很显眼。
陆沉舟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弯下腰,拉开拉链。包里的东西整整齐齐——那本《颜体字帖》《围棋入门》《新华字典》,还有那把裁纸刀。他把刀取出来,握在右手。刀柄上的黄铜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个被拇指摩挲得发亮的位置刚好贴合他的虎口。
公文包还敞着口,放在脚边。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身后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也许是第六感在最后一刻发出了警报。他抬起头,脖子往左转,下巴刚过肩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刀刃从左侧切入。
刀锋划过颈动脉的感觉,后来他在审讯室里跟方晗说过一句话:“像裁开一页放了很久的宣纸。有一点涩,但总体上是顺滑的。”
血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闷的冲击力,像被堵住很久的水管突然通了。有一部分溅在他的袖口上,深灰色的夹克被血洇湿后变成近乎黑色的一团。有一部分溅在他的虎口上,温热黏腻,和刚才擦泥土时感受到的干燥完全不同。还有几滴溅在公文包的边角上,落在《新华字典》的蓝色塑料封皮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血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迅速洇开,深红色渗进石料的纹理里,沿着缝隙向四周蔓延。在阳光的照射下,血的颜色在不断变化——刚喷出来的时候是鲜红色的,落在地上变成深红色,边缘开始凝固的时候又变成近乎黑色的一团。
男人从长椅上滑了下去。不是倒下,是滑——先是膝盖着地,然后是整个身体往右侧倾斜,肩膀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不动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公文包翻倒在旁边,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一包纸巾。小包装的,超市里卖五毛钱一包的那种,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小猫。
一支钢笔。英雄牌,笔帽是银色的,笔身是深蓝色的,笔尖上还沾着墨水,没来得及盖上。
一瓶矿泉水。农夫山泉的,喝了一半,瓶盖拧歪了,水从瓶口慢慢渗出来,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一本律师证。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翻开了,落在血泊的边缘。证件照上的人穿着西装,微微笑着,和此刻躺在地上的人是同一个。照片旁边的名字是:林远。
还有一张照片。巴掌大小,过塑过的,所以没有沾上血。照片上是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左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比着一个V,嘴角沾着糖渣,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工整,是那种长期起草法律文书训练出来的字体——“小晚,四岁,第一次叫‘林爸爸’。2009年3月。”
照片落在地上。女孩在笑。血泊的边缘离照片只有几厘米,但恰好没有碰到。照片上的糖葫芦在阳光下反射出塑料糖纸的光泽。
喷泉还在放着曲子。那首曲子的名字,陆沉舟后来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是《致爱丽丝》。他女儿小时候弹钢琴,弹得最多的就是这首。她不喜欢练音阶,每次练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就要弹一遍《致爱丽丝》,说是给自己的奖励。
鸽子全部飞了起来。
几百只鸽子同时振翅的声音很大,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翅膀拍打出密集的声响,在广场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变换形状的灰白色云团。它们在空中盘旋,整个广场都被翅膀的影子覆盖了,忽明忽暗。
第一个人尖叫出声的,是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她站在大约五米外的地方,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尖叫的时候奶茶掉在地上,塑料杯盖崩开,褐色的液体溅在她白色凉鞋的系带上。她没有低头看。她只是不停地尖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肺里的空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然后整个广场都乱了。
有人在跑。拼命地跑,推搡着前面的人,不知道要跑向哪里,只是想离开。有人被推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叫出声来,但没有人停下来扶她,后面的人从她身边绕过去,像溪水绕过一块石头。
有人在喊。喊的内容各式各样——“**了报警救命快跑有刀”。这些喊声混杂在一起,在广场上空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分不清是谁在喊。
有人蹲在地上呕吐。一个年轻男人,大概是大学生,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蹲在花坛边上,吐得胃液都出来了,酸臭的气味混在喷泉的水雾里。
有人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往喷泉方向跑,跑到一半停下来,把孩子按在怀里,不让他回头看。孩子挣扎着,问怎么了怎么了,她只是把他搂得更紧,手指陷进他衣服的布料里,指关节泛白。孩子的脸被压在母亲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哭声断断续续地从衣襟缝隙里传出来。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手抖得厉害,画面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但还在拍。镜头在人群和地上的**之间来回切换,变焦忽远忽近,对不上焦,画面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陆沉舟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长椅是墨绿色的,铸铁扶手在阳光下微微发烫,但椅面被树荫遮着,还保持着凉意。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从左边口袋里摸出那块深蓝色的旧手帕——不是刚才擦泥土的那一块,是另一块,一直放在右边口袋里的,干净的,叠得同样四四方方。
他展开手帕。棉布洗过很多次,手感柔软,边缘的针脚有些松了,但整体还是完整的。他捏住刀刃靠近刀柄的那一段,从刀背到刀尖,一下一下地擦拭。血迹在深蓝色的棉布上变成近乎黑色的湿痕,边缘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刀刃上有三道血槽。血迹嵌在血槽里,需要用指甲抵着手帕的边缘才能擦干净。他擦得很仔细,把三条血槽都清理干净了。
刀擦干净了。他把刀端端正正放回公文包,搁在《颜体字帖》和《围棋入门》之间,刀刃朝内,刀柄朝外,和他拿出来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然后拉上拉链。
然后他把沾了血的手帕叠起来。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四方形,棱角对齐,边缘整齐。血从深蓝色的棉布里渗出来,在折叠的棱角处洇出深色的湿痕。他把叠好的手帕托在掌心里,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蹲下身。
把手帕轻轻放在死者手边。
距离是七厘米。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距离。围观的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凶手在杀了人之后,不慌不忙地擦刀、叠手帕、放在**旁边。这看起来像某种**仪式,或者是精神病发作的前兆。但没有人知道七厘米意味着什么。
除了陆沉舟自己。
七厘米。
女儿书桌上,台灯和笔筒之间的距离,是七厘米。那盆文竹的花盆,直径是七厘米。闹钟的表盘,直径是七厘米。她练颜体用的米字格,每格是七厘米。她七岁那年,在花盆底刻下“小晚,七岁”,那个“七”字,她用铅笔描了很久,描了七遍。
周围乱成一团。有人在拍他,镜头离他很近,几乎要怼到他脸上。他能听到拍摄者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手机镜头自动对焦时发出的嗡嗡声。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挡开。他只是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回到长椅旁边,坐回原来的位置。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张开又收拢,最后交叉在一起。后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微微收紧,和他在教室里坐了十八年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手表。
两点十一分。
从地铁口走到长椅,一百二十步。从刀刃切入到血溅上袖口,不到一秒。从行凶到清理完现场,七分钟。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是一部老款的诺基亚,按键式的,屏幕很小,黑白屏,四角磨得发白。这部手机是女儿淘汰了给他的。她说爸爸你不用智能手机,这个按键的正好,字大,声音响,掉地上摔不坏。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三个号码。第一个是女儿的手机号,已经停机了,但他一直没删。第二个是学校的座机号。第三个,他从来没打过。
他按了三个数字,拨出。
“喂,110吗?我要自首。时代广场。我杀了人。”
接线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问他在什么位置,有没有人受伤,凶器还在不在身上。他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重新交叠。
他没有看地上的**。
没有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
没有看那些举着手机拍他的镜头。
他在看喷泉。
水柱按照固定的节奏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最高点在那里,每次都能触到,分毫不差。落下来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很淡的虹,从某个角度能看到,换个角度就消失了。他一直在调整坐姿,让自己的视线始终保持在那道虹刚好出现的角度上。
虹的颜色很淡,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都有,但彼此之间的过渡模糊得几乎看不出界限。虹的边缘融进喷泉的白雾里,融进午后的阳光里,融进广场上空盘旋的鸽子群投下的阴影里。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和长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钟楼的影子也在慢慢移动,从西往东,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广场上的阳光。
围观的人群不敢靠近他。他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大圆,圆心是地上的**,**旁边是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手帕旁边是坐在长椅上的陆沉舟。有人还在拍。视频被不断上传到网上。播放量以几何级数增长。
评论区炸了。
“这人是疯了吧。” “他为什么不跑?” “你们看他的手——杀了人还那么稳,这种人最可怕。” “那块手帕是什么意思?摆阵吗?” “他在看喷泉。**之后坐在**旁边看喷泉。这人绝对有精神病。”
也有人注意到了别的细节。“他是用左手还是右手擦刀的?看他擦刀的动作,不像第一次。” “他说什么了?主动报警?他报警的时候声音太平静了,像在叫外卖。” “这人到底是谁?有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
在那些晃动的镜头里,陆沉舟的侧脸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颧骨突出,眼眶微凹,嘴唇抿着,没有表情。暗的那一半,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只有袖口那一小块深色的血迹,在镜头里反复出现,被人放大、截图、转发。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声音从一条街变成两条街,从模糊变成清晰,从远变成近。广场上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像摩西分海。
陆沉舟把目光从喷泉上收回来,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干净。刚才擦刀的时候,虎口上沾了一点血,他用大拇指的指甲把它剔掉了,剔得很仔细,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残留。他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重新看向喷泉。
水还在按照固定的节奏升起又落下。
两点十七分。第一辆**冲进广场,轮胎在石板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塑胶烧焦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车门打开,**从里面冲出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脚步声。
陆沉舟站起来。
他没有举双手。没有后退。没有做任何可能被误判为抵抗的动作。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近。公文包在膝盖上,手机在手边,手帕在林远手边。他两手空空。
一个年轻的**把他按在长椅上。他的脸被压在大理石椅面上,冰凉的石头贴着颧骨。石头被树荫遮着,不烫,反而有一种沁人的凉意。双臂被反剪到背后,**咔嗒一声合拢。金属咬在腕骨上,很紧,但他说不出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次摔倒了,手腕磕在门槛上,疼得直哭。他把她抱起来,用嘴吹了吹她手腕上的红印子,说“不疼了不疼了”。她不哭了,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说“爸爸吹过就不疼了”。
另一个**蹲在**旁边,用两根手指摸了摸颈动脉。他摸了好几秒,然后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回头摇了摇。
“死了。”
“救护车呢?”
“在路上。不过这人没救了。颈动脉,几秒钟的事。血都快流干了。”
“刀呢?”
年轻的**在公文包里翻出了那把裁纸刀。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刀柄,把它装进透明证物袋。袋子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黄铜的光,刀刃上干干净净,连血槽都被擦干净了。
陆沉舟被从长椅上拉起来。他的脸上印着大理石椅面的纹理,左边颧骨上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一小颗血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被押着往**的方向走,**在背后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经过人群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林远。
林远的眼睛还睁着。那是一种他从来没在死人脸上见过的表情——嘴巴微张,像是在说最后一个没说完的字;眼睛睁着,但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接近困惑的表情。像一个棋手,在棋盘前坐了很长时间,忽然发现对手下了一步自己完全没预料到的棋。
公文包散落在旁边。律师证翻开着,照片上的人在笑。那方深蓝色的手帕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右手边,距离七厘米。手帕的棱角在血泊旁边保持着折叠后的锐利线条,和周围混乱的现场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对比。
那张照片还在地上。过塑过的,巴掌大小。女孩在笑。糖葫芦在阳光下反射着塑料糖纸的光泽。“小晚,四岁,第一次叫‘林爸爸’。2009年3月。”
她被塞进**后座。
不对——是陆沉舟被塞进**后座。他的手被反铐着,坐不太稳,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大半。只剩下警笛还在响,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从车窗里往外看。
广场上,人群被拉起的警戒线隔开,有人还在举着手机拍。死者的手机还在地上,屏幕朝上,在阳光下泛着蓝光。屏幕上的内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已经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局没下完的围棋。黑子被白子围住了一**,只剩边角上几口气在苦苦支撑。
他认识那局棋。那是他女儿和林远下的最后一局棋。她赢了林远一局,然后输了一局。输的那一局,黑子还有一口气,但她投子认负了。她说,爸爸,我不想下了。
**开动。喷泉在身后越来越远,水柱升起又落下的节奏被建筑物的轮廓挡住,最后只剩下一点隐约的水声,混在警笛里,听不真切了。
从地铁口到长椅,一百二十步。从刀刃切入到血溅上袖口,不到一秒。从行凶到自首,七分钟。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公文包里的书,《颜体字帖》《围棋入门》《新华字典》。字典的边角上,她用圆珠笔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钥匙用皮筋扎着。皮筋是女儿扎头发用的那种,深棕色,弹性已经不太好了,但还能用。已经用了三年了。她活着的时候,皮筋用一两个月就要换新的,因为她总是不小心弄丢。有一次她买了一整盒皮筋,说这样丢了也不怕。那盒皮筋还没用完,她就死了。剩下半盒,他一直留着。
表是上海牌的。他拧好了发条才来的。两点零三分拧的。两点十一分打的电话。两点十七分被按在长椅上。表还在走。发条拧满能走三十六个小时。三十六个小时之后呢?他不知道。也许到时候会有人帮他拧。也许不会。
他闭上眼睛,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硌着腕骨。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嗡嗡的,像教室里那根老化的日光灯管。
闹钟还停在七点。
女儿书桌上那个闹钟,从她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七点。他一直没有修。不是忘了,是不想修。闹钟停在七点,她的时间就永远停在十五岁。停在练字练到“望”字的那一刻。停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下“七”字的那一刻。停在从四楼窗口跳下去的那一刻。
**拐过一个弯,他的身体随着惯性往一边倒。额头撞在车窗玻璃上,有点疼。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商铺的招牌、行人的面孔、行道树的叶子,全部被车速拉成模糊的色块。
七分钟结束了。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返回目录 下一章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