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坠楼的女孩------------------------------------------。，一只手扶着门框，迟迟没有迈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房间有一种奇怪的震慑力——太满了，满得不像一个已经没有人住的房间。窗帘是拉开的，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书桌、书架、床、墙上的课程表全部镀上一层暖**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味——像是洗发水残留在枕巾上的香气，被时间稀释得只剩最后一层薄膜。。不是忘了关，是陆沉舟每天进来都会把它打开。他说，小晚怕黑。她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开着台灯，把亮度调到最暗那一档。那盏灯从她死的那天起，就一直亮着，亮了一整年。灯泡中间有一小截钨丝已经烧黑了，但还是顽强地发着橙**的光。。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书桌前。。毛边纸，米**的，吸墨性好，不会洇。纸上写了大半首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写到“望”字停了。“望”字的最后一横还没写。毛笔搁在旁边的笔搁上，笔尖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翘着。砚台里的墨也干了，结成一层深黑色的薄壳，裂成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望”字。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十五岁的女孩，练颜体练到“望”字停住了。她本来想写“低头思故乡”的。但她没有写。？因为有人敲门？因为到了吃饭的时间？因为她忽然不想写了？还是因为她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然后——，装进证物袋。，塞得满满当当。从《小王子》到《时间简史》，从《颜体字帖》到《海子的诗》，从《新华字典》到《围棋定式大全》。书的排列不是按照种类或作者，而是按照颜色——从浅到深，从白色到黑色，在书架上排成一道渐变的虹。最左边是白色封面的书，接着是米**、浅**、橙色、浅棕色、深棕色、咖啡色、深灰色，一直到最右边的黑色。每一层书架都是这样排列的，上下四层，构成四条平行的色谱。。书脊上没有灰尘。陆沉舟一直在打扫。一个父亲，在女儿死后，每天用抹布擦拭女儿的藏书，按照她生前排列的顺序，一本一本擦，一本一本放回去。，黑色的书脊之间，夹着一本浅粉色的笔记本。方晗把它抽出来。封面上贴着陆小晚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床铺在左手边，被子叠成方块，棱角分明，放在床尾。枕头上放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兔子，灰白色的绒毛被摸得很薄，耳朵上缝过一针，针脚很细密，用的不是灰线，是深蓝色的线，在灰白色绒毛上显眼得像一道伤疤。。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今天开学了。换了新班主任，姓王，戴着眼镜，说话很慢。同桌换成了一个叫林小晚的女生，跟我名字只差一个字。她说她爸妈起名的时候翻字典，翻到‘晚’字就用了。我说我也是。我们笑了很久。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方晗翻过几页。第一篇和第二篇之间隔了大约一周。
“今天林爸爸来学校了。他在**台上讲话，说他是学校的法律顾问，会保护每一个学生。我同桌说这个律师好帅，我说那是我林爸爸。她不信，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她说真羡慕我。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回家跟爸爸说了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方晗注意到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翻。
又一页，日期大约是去年的十月。
“手臂上多了一个印子。她们说如果我说出去，下次就不只是烟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敢告诉爸爸，他最近白发又多了，每天批作文批到很晚，台灯坏了自己修，修不好就点蜡烛。我不能再让他操心了。”
方晗的心沉了一下。烟头。被欺凌。十五岁的女孩，手臂上被人用烟头烫伤，但她不敢告诉父亲。因为父亲已经很累了。
他翻到下一页。
“今天林爸爸知道了。他说他会处理。他说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我相信他。”
下一页。
“又多了两个印子。”
下一页。日期是十一月，具体哪一天字迹太潦草看不清。
“林爸爸说，让我不要告诉学校，不要报警。他说报警会留下案底，那些女生会被退学，她们的家长会来闹，到时候全校都知道了。他让我忍耐。他说他在帮我。可是为什么越帮越痛？他让我忍耐，可是忍耐的尽头是什么？”
方晗把这一段读了两遍。林远让她不要报警，让她忍耐。他说这是在帮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手臂上被烟头烫伤，她最信任的教父让她忍耐。因为如果报警，那些欺凌者的前途会受影响。
不是受害者。是欺凌者。
日记的后半部分，内容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
“林爸爸说，如果我说出去，爸爸会被学校解聘。我不知道为什么。爸爸是学校里最好的语文老师，他教的班每次统考都是第一。为什么我说出来，受惩罚的会是爸爸？”
这一页边上有一小块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不是水，是眼泪。纸张在有水渍的地方微微皱起，触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方晗把日记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窗外有小鸟的叫声传进来，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落地声。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膝盖上，把裤子晒得微微发烫。
他重新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好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苏老师说，我可以勇敢一点。可是什么是勇敢？”
方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日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残留的纸边处。
在残留的那一小截纸边上，有一个“木”字旁。笔画很用力，墨迹比其他字都深。木字旁的一竖微微向左倾斜，和陆小晚写颜体的习惯一致。方晗凑近了看，“木”字旁的右边隐约有墨迹的残留痕迹，但太碎了，拼不出完整的字。
“木”字旁。“林”字的左半边。“林远”的“林”。或者是“林小晚”的“林”。
他把这一页拍了照，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有一盆文竹，已经枯了很久。细密的针叶全部变成焦**，轻轻一碰就簌簌地掉。方晗蹲下来，用手指拈起一片枯叶，放在掌心里。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小片被烤焦了的纸。他把花盆慢慢转过来，盆底贴着一张标签贴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小晚，七岁”。
字迹是一个七岁孩子的。有些笔画还写不全。“晚”字的最后一笔弯钩，写成了一个圆圈。
阳台角落里放着一把喷壶。方晗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水，在壶里晃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陆沉舟一直在浇水。每天浇，浇了很久，直到它彻底枯死。
方晗把花盆放回原处。他站起来，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是一个小院子，有人在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对这盆枯死的文竹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一个父亲每天给女儿留下的文竹浇水，浇了一整年，浇到它死。不是忘了浇水，是浇了太多。他想起陆沉舟日记里那句话——“查了书才知道，文竹不能多浇水。我以为是爱，其实是溺杀。”
方晗不知道陆沉舟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他现在看到了那盆枯黄的文竹，看到了盆底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小晚，七岁”。七岁种下文竹的女儿已经死了。父亲每天浇水，浇死了它。
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方晗没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陆沉舟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里面白色汗衫的领子。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冒着热气。
“你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陆沉舟说。不是质问，不是寒暄，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她在学校遇到了什么？”方晗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陆沉舟沉默了。他的目光越过方晗，落在书桌的抽屉上——那个方晗刚拿出日记本的抽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跟我说过，有人让她害怕。我问她是谁，她不说。我说那你要不要换学校，她摇头。”陆沉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她说——‘林爸爸会解决的。’”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陆沉舟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另一端的厨房里。方晗听到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水流了很久。他等了很久，水还在流。他走进厨房，看见陆沉舟站在水槽前面，两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刷着他手指间的缝隙。他没有洗任何东西，只是让水冲着。
他的手很瘦，手指很长，关节突出。水流冲刷着这双瘦削的手，从指缝间穿过，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哗哗的声响。
方晗退出去。他回到陆小晚的房间，最后看了一眼书架。那本《小王子》的书脊是浅米色的，插在色谱里恰好在米**和浅**之间。方晗把它抽出来，翻了翻。书页的边角有铅笔写的小字——“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铅笔字迹，颜体，端正但稚嫩。是她写的。
他合上书，准备放回书架。夹在书页之间的一张纸掉了出来。方晗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铅笔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日期是十年前陆小晚才五岁的时候。纸上写着：
“林shū shu：如果你把那件shi说出去，我就把你做的全部公开。妈妈。”
方晗把这张纸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这是宋明华写给林远的一封信的抄件。一个五岁的孩子，用刚刚学会的字，抄下了母亲最后的威胁。
如果你把那件事说出去，我就把你做的全部公开。
方晗把纸条装进证物袋。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暗那一档。然后关上门，离开了陆沉舟的家。
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看着远处那个摩天轮。它还在慢慢转，轿厢五颜六色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烤红薯摊飘来的焦甜味。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那本日记里的字句。手臂上的烟头印子。“林爸爸说让我忍耐。”周一。周一。又是周一。还有苏老师在日记最后一页读到的那句——“什么是勇敢？”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装在证物袋里的练字纸。毛边纸上，“望”字还差最后一横。
她一生都在“望”。望妈妈活过来，望林爸爸保护她，望欺凌停止，望父亲不要那么累。她望了太久，最后不想望了。
方晗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