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
白天背水、烧茶、挤奶、喂羊、缝衣服，晚上睡觉前还要把弟弟踢开的被子掖好。
她手上有常年冻出来的裂口。
脸上有被风刮出的***。
她一辈子最远只去过县城。
她不懂网上那些关于生态、物种、保护的争论。
那一刻，她只知道：
屋外有熊。
屋里有她的孩子。
熊走到厨房窗下，站住了。
它先是闻。
鼻子贴着窗框。
嗅了几下。
然后，它抬起前爪，扒住了窗户外面的铁丝网。
那铁丝网是阿爸前年钉的。
村里有人家被熊掀过窗户，阿爸回家后连夜把所有窗都加了一层网。
他说：
「不一定有用。」
阿妈问：
「没用你还钉？」
阿爸说：
「有总比没有强。」
现在，那层“有总比没有强”的铁丝网，被熊爪子抓得一点点变形。
铁丝绷紧，发出刺耳的声音。
阿妈终于松开我的嘴，抓起炉边的铁盆。
她没敢喊。
只是一下一下，用勺子敲。
哐！
哐！
哐！
声音在屋里炸开。
外婆反应过来，也开始敲炕边的铜瓢。
弟弟吓得哭出声。
熊被声音惊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但它没有走。
它站在窗外，晃了晃头。
月光照在它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我到今天都忘不掉。
没有仇。
没有恶。
也没有人们想象里的凶残。
它只是饿。
可一头饿着的熊，比一个恨你的人更可怕。
因为你没办法跟它讲道理。
你没办法说：
「我家还有孩子。」
你没办法说：
「那袋青稞是我们过冬的粮。」
你也没办法说：
「你是保护动物，所以你不能伤人。」
它听不懂。
它只闻得到粮食、油脂、牲畜、人的气味。
它只是往前走。
而我们只能往后退。
可屋子就这么大。
退到最后，就是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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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熊没有真正进屋。
它扒了一阵窗户，大概被铁盆声和屋里的哭声弄烦了，又转身去了羊圈。
羊圈离主屋不远，隔着半个院子。
它撞门的时候，整座屋子都像跟着抖。
我听见羊群乱叫。
听见木头裂开。
听见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然后是一声羊叫。
只一声。
尖得让人浑身发麻。
再然后，就没声了。
阿妈闭上眼。
我知道那只羊没了。
那是我们家最好的母羊。
去年冬天暴雪，家里死了七只羊，就它活下来，还在春天生了两只小羊羔。
阿妈平时最宝贝它。
她说那只羊争气，等秋天卖掉小羊羔，就能给我交下学期寄宿费。
可现在，羊就在外面。
它被**的时候，阿妈站在屋里。
她没有出去。
她不能出去。
我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不是简单的心疼。
那是一种被迫看着自己一年的辛苦，被黑暗里的一张嘴吞掉，却连门都不敢开的屈辱。
后来我长大后，很多人问我：
「牧民是不是特别恨熊？」
我说不上来。
恨这个字太简单。
如果只说恨，好像我们都是一群不懂生态、不讲道理、只想杀野兽的人。
可如果说不恨，又太假。
你亲眼看见家里的羊被**，厨房被扒坏，孩子吓到发烧，你怎么可能一点怨都没有？
真正的感觉更复杂。
是怕。
是疼。
是无力。
是明明知道那头熊不是故意作恶，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
那我们做错了什么？
熊在羊圈里折腾了很久。
它吃掉一只羊，又拖走一只。
第三只被咬断脖子，倒在门口。
我从窗缝里看见血在雪地上慢慢晕开。
黑红的一片。
雪太白了。
血就显得特别刺眼。
弟弟在我怀里发抖。
他小声问：
「阿姐，它会吃我们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五岁的我也只是个孩子。
我只好学阿**样子，把他的头按进怀里，说：
「不会。」
可我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那一夜很长。
长到我以为天永远不会亮。
我们一直没有点灯。
阿妈怕灯光引来熊，也怕黑暗里看不清熊的位置。
她就那样靠在门后，手里拿着劈柴用的小斧头。
那斧头很旧，木柄被磨得发亮。
平时用来砍柴都费劲。
真要对上熊，根本没用。
可阿妈还是握着。
像握着这间屋里最后一点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