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另一扇门------------------------------------------“不去了。”，陈超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像生锈的铁。，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我说，”陈超走进来，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工装外套，“那课，不上了。今天不去，以后也不去了。”，站起来：“陈超，你疯了吗？才上了三节课，三万块钱……三万块我认了。”陈超套上外套，拉链拉得哗啦响，“钱我不要了。那课，我们不上了。凭什么？！”我冲到他面前，声音在抖，“凭什么你说不上就不上了？那钱是我们俩一分一分攒的！是你加班加点、是我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攒下的！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对，不要了。”陈超看着我，眼神很冷，“比起让我儿子在里头哭死，三万块算个屁。可是医生说了……医生说了个屁！”陈超猛地提高音量，一把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指着墙上那张星星一岁时的照片，“医生告诉你我儿子会被逼到发烧说胡话吗？医生告诉你他晚上睡觉会吓醒吗？医生告诉你他看见蓝色就躲吗？！”，眼泪涌上来：“那你说怎么办？啊？你说！不训练，不康复，就让他这么着？等他大了，村里人叫他傻子，叫他哑巴，你高兴了？！谁敢叫他傻子？！”陈超转身，一把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狠狠摔在地上，“我弄死他！”，碎成几片。，在卧室里哭起来。
我没理，继续吼：“你弄死谁？你弄死所有人吗？村里人背后怎么说你知道吗？他们说星星是讨债鬼，说我没生好，说我们老陈家绝后了！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陈超眼睛血红，一拳砸在墙上，石灰簌簌往下掉，“我**每天都能听见！可我更听见我儿子在里面哭！他在喊妈妈！在喊救命！你听不见吗？！”
“我听得见！”我哭出来，蹲在地上，“我每天晚上都听得见……他在梦里哭……我抱着他，哄他，可他还是哭……陈超，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陈超站在我面前，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伸手想碰我，又缩回去。
“那就换地方。”他说，声音哑了，“换一个不打他、不逼他、不让他哭的地方。”
“哪有那种地方？”我抬起头，满脸泪，“大中心是最好的了，医生推荐的……”
“**最好！”陈超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像困兽，“最好的就是把我儿子逼疯的地方？最好的就是让他看见蓝色就发抖的地方？那这最好，我们不要！”
“可是钱……”
“钱我去挣！”陈超停下，看着我，“我再打一份工，我去卖血，我去借！但我儿子，不能再进那个地方！”
星星的哭声从卧室传来，越来越大。
陈超转身走进卧室，我跟着进去。他坐在床边，把星星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不哭了，儿子，”他声音很轻，眼圈是红的，“爸爸在这儿，不哭了。那地方，咱们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星星趴在他肩上，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声的抽噎。
陈超抱着他，在卧室里慢慢走，轻轻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宽阔的背上，落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陈超说：“我工友说，有个地方。”
我没说话。
“很小，很破，在旧巷子里。”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就一个老师，带孩子玩，不逼他。收费……便宜。”
“靠谱吗？”我问。
“不知道。”陈超摇头，“但工友说他姐的孩子，在那儿待了半年，现在上普通小学了。”
“多少钱？”
陈超说了个数。比大中心便宜一半。
“试试？”他问，转过头看我。
我看着星星。小家伙哭累了，趴在**肩上，小手紧紧抓着陈超的衣服，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试试。”我说。
那天下午，陈超请了假。我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条巷子。
老，破，旧。巷子两边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墙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巷子尽头，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一楼有个铁门。
绿色的老式铁门，漆掉得差不多了，但擦得很干净。门边墙上钉着一块木牌：
关爱之家康复中心
白底，蓝色字。
陈超抬手，敲了敲门。
等了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看见我们，又看看陈超怀里的星星，笑了。
“来找***的？”她问，声音温和。
“是。”陈超说。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我们走进去，愣住了。
里面不是我们想象的、大中心那种“教室”，而是一个大院子。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盆绿植，晒着衣服。院子一边搭了个棚子，下面铺着彩色的泡沫垫，垫子上散落着一些旧玩具——掉了轮的塑料小车，缺胳膊的布娃娃，磨秃了的积木。
院子中间，几个孩子正在玩。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在拍皮球，拍得很笨拙，但笑得很开心。一个女孩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画。还有个更小的，摇摇晃晃地追一只花猫。
没有哭声。一个都没有。
“***在屋里，”女人说，指了指院子对面的一扇门，“你们进去吧。”
那扇门开着。我们走过去，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屋里，正低头缝一个布娃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抬起头，看见我们，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
“是星星爸爸妈妈吧？”她笑着问，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小张跟我打过招呼了。来，进来坐。”
屋里也很简单。一张旧书桌，几把塑料凳，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窗户开着，能听见院子里孩子们的嬉笑声。
“我这里条件差，”***给我们倒了水，透明的玻璃杯，洗得很干净，“比不上大机构。但我带孩子，就一个原则——不逼他。”
她看向陈超怀里的星星，小家伙已经醒了，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孩子怕什么，我们就不碰什么。喜欢什么，我们就玩什么。”***说，声音很轻，很慢，“慢慢来，不急。”
“那训练……”我问。
“玩就是训练。”***笑了，从桌上拿起一个铃铛，轻轻摇了摇，“听声音，是训练。看颜色，是训练。搭积木，是训练。只要孩子在动，在学，就是训练。”
叮铃，叮铃。
星星的耳朵动了动，眼睛跟着铃铛转。
***慢慢后退，铃铛在手里轻轻晃。叮铃，叮铃。
星星在陈超怀里扭了扭，小手指着铃铛。
“想要？”***问。
星星点头。
“那来拿。”***又退了一步。
星星看看陈超，又看看我。陈超把他放下地。
小家伙站着，犹豫了几秒，然后摇摇晃晃地，朝着铃铛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面前，伸出小手。
***把铃铛递给他。
星星接过铃铛，摇了摇。叮铃。他咧开嘴，笑了。
没有声音，但嘴角弯得很深。
***蹲下来，看着他：“喜欢吗？”
星星点头，又摇了一下铃铛。叮铃。
“那明天还来玩？”***问。
星星看看铃铛，又看看***，然后，点了点头。
***抬头看我们，笑了。
“明天九点，”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们。”
走出院子时，天快黑了。陈超抱着星星，我跟在旁边。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
“你觉得……”我问，“能行吗？”
陈超没立刻回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顿了顿。
“但至少，”他看着怀里玩铃铛玩得专注的星星，声音很轻，“他不怕。”
我低头，看见星星手里的铃铛。旧旧的，铜的，在路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叮铃。
他轻轻摇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我笑了。
没有声音。
但那个笑，很真。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