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掌心蔷薇:陆先生的蓄谋已久  |  作者:甜屿青木  |  更新:2026-05-08
天空之城------------------------------------------。,她的活动范围只有三个地方:卧室、卫生间、客厅的窗台。她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不是笼子上了锁,是她自己不想飞。窗帘拉着,灯没开,她把自己缩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下面是另一个世界——黑暗的、闷热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出来的热气糊在脸上,像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不是舒服,是安全。黑暗和窒息让她觉得自己不存在了。不存在就不会疼,不会想,不会在凌晨三点突然坐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闷得她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试过张开嘴,嗓子发出来的只是“嘶——嘶——”的气音,像一只漏了气的皮球。,混上了她自己的气息——汗味、眼泪味、还有长时间不洗头发出的酸味。那种酸味她以前闻到过,在大学宿舍里,隔壁床的女孩失恋后躺了三天,掀开被子的时候就是这股味道。当时她觉得恶心,现在她自己也是这股味道,反倒不觉得了。枕头上有她枕出来的一个凹陷,凹陷正好卡住她的后脑勺,像一只手掌托着她的头。她翻了个身,凹陷歪了,后脑勺硌在床单上,硬邦邦的,她用手把枕头拍了拍,让凹陷回到中间,又躺下去。。,叶星眠没应。她听到门锁咔嗒响了一声,赵姐自己用钥匙开了门。钥匙**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叶星眠听到了,因为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启停,能听到楼上人家马桶冲水的声音——轰隆一声,像瀑布。赵姐在门口站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客厅里没人,就轻手轻脚地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她走路的声音很轻,但叶星眠能听出她的脚步声——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闷的“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皮球。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下弹回去,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像有人在屋子里拍了一下手。,叶星眠还是没应。那次她刚从厕所出来,裤子还没提好,敲门声就响了。她蹲在厕所门后面,屏住呼吸,等赵姐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膝盖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次,第五次。——敲门,钥匙开锁,饭盒放在茶几上的轻响,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饭盒的把手碰到茶几的玻璃面,发出很轻的“咚”一声,像一颗葡萄掉在了桌上。叶星眠每次都会等门关上了才从被子里钻出来,赤着脚走到客厅,蹲在茶几旁边,打开饭盒。,不锈钢外壳,银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花瓣的红色已经蹭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轮廓。保温桶里的粥还是热的,揭开盖子的一瞬间,热气呼地一下涌上来,扑在她脸上,熏得她眼睛起了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一层油膜,越擦越花,她用口水舔了一下镜片,再用衣角擦,才擦干净了。,皮蛋切成小丁,瘦肉撕成丝,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花了,胀得大大的,软塌塌地挤在一起,像一堆抱团的雪。她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烫的,舌头顶了一下,没吐出来,**那口粥等它凉下去。粥的温度从舌面扩散到整个口腔,然后咽下去,滑过喉咙,滑进食道,到胃里。那条线是温热的,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管子从嘴巴一直通到胃里,温热的粥沿着管子慢慢往下流,流到哪里,哪里就暖一下。。打开饭盒,看一眼,盖上。不是不饿,是吃不下。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食物进不去,强行咽下去也会泛上来,酸水冲到喉咙口,烧得嗓子疼。她试过只喝汤,汤咽下去了,但胃里翻了一下,她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先出来了。不是哭出来的是呕出来的,眼眶一热,水就往下淌。,看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有一边是锯齿状的,像被狗啃过。纸条被粥碗的热气熏得有点潮,边角翘起来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粥要趁热喝。”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像很久没写过字的人硬着头皮写的。“粥”字的“米”和“弓”挤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抢一把椅子;“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拖过去;“和”字的“口”写成了三角形,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窗户。。不是赵姐的——赵姐的字她见过,厨房里的便签条上有,娟秀的,整齐的,像印刷体,一笔一划都很均匀。这个字不一样,笨拙的,用力的,每一笔都像在纸上刻字,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凹痕,纸张的背面看得到凸起的点。。
叶星眠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没有别人了。这套房子里只有三个人:她,赵姐,还有他。赵姐不会用这么难看的字写便条。赵姐的字很好看,像她这个人一样,周到、细致、不让任何人觉得不舒服。而这张纸条上的字,每一个都在用力,太用力了,像一个人在很认真地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笨拙得让人想笑,又让人想哭。
叶星眠把纸条折了两折,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压在了粥碗下面。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盒粥。碗底剩下几粒米和一小块皮蛋,她用勺子刮了刮,刮起来,送进嘴里。她把碗放下,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折了两折,塞进了运动裤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张存折,纸条贴着存折,硬硬的,硌着她的大腿。
**天,秦桑来了。
叶星眠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赵姐那种轻的三下,是“砰砰砰”的重击,像有人拿拳头在砸门。砸了三下,停了,又砸了三下,又停了。每一下都砸在门板的同一个位置,震得门框都在抖,墙上的相框歪了,挂在墙上晃了晃,发出很轻的“嘎吱”声。
“叶星眠!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秦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回声和一点失真,但还是听得出来那股子又急又冲的劲儿,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尖得有点刺耳,但叶星眠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眼眶突然热了一下。她已经好几天没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赵姐叫她“叶小姐”,陆沉舟叫她“叶星眠”,全名,像在念一个文件编号。只有秦桑叫她“星眠”,带尾音的,软绵绵的,像在叫一只猫。
叶星眠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边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右边的头发贴在脸上。脸上全是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从左颧骨到右下巴,斜着的一道,印得很深,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消退。她的眼睛肿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睡太多了——越睡越肿,眼皮像两个小馒头,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皮热乎乎的,揉完更肿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秦桑的。叶星眠这几天手机调了静音,扔在床头柜上,根本没碰过。屏幕上还有几条微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你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我跟你说。”再上一条是:“叶星眠你是不是想急死我?”再上一条是一串感叹号,密密麻麻的,占满了整个屏幕。
她还没来得及回,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这一次不是砸门,是用脚踢的,“咣”的一声,整扇门都在晃,门框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掉下来一点白色的灰,飘在地板上。
“你再不开门我就喊人了啊!我说到做到!叶星眠——”
门开了。
秦桑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举着,做敲门的动作,五指张开停在半空中,停在离门板大约五厘米的位置。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指节上被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像被绳子捆过的痕迹。她穿着一件荧光粉的T恤,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裤子的洞很大,能看到膝盖,膝盖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磕的还是撞的。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马尾上系着一个蝴蝶结发圈,也是粉色的,蝴蝶结歪了,歪在左边,左边比右边低了大概两厘米,快要从头发上掉下来了。
她整个人站在门口,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霓虹灯,刺得叶星眠眯了一下眼睛。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她身上那件荧光粉的T恤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团粉色的火在烧。
秦桑打量了叶星眠两秒钟。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脖子,从脖子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脚。她的脸在目光移动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先是震惊,眼睛睁大了,瞳孔放大了,眼白露出来一圈;然后是心疼,眉头皱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把这两种表情都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嘴角往下一撇,下巴微微抬起来。
“你还活着。”秦桑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口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声音最后微微抖了一下,抖得很轻,轻到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来。叶星眠听出来了,因为她和秦桑住在一起两年,她知道秦桑笑的时候声音往上翘,生气的时候声音往下坠,而抖的时候,是在憋眼泪。
秦桑***袋子往地上一扔,踢掉脚上的帆布鞋,走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叶星眠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太亮了。亮得她眼睛疼,疼得像有人在她的瞳孔上**。阳光透过手指缝漏进来,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残影。眼角有泪水渗出来,不是因为难过,是瞳孔被强光刺激后的生理反应,像打喷嚏一样不受控制。
阳光照在床单上,照在地板上,照在秦桑的后背上。荧光粉的T恤在光里几乎炸开了,变成一团模糊的粉色光晕,秦桑像一团粉色的火在烧。阳光也照到了叶星眠自己,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汗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细细的,软软的,像初生的草。她很久没有看到自己身上的这些细节了。在黑暗中待久了,她都忘了自己的手臂长什么样,忘了自己的皮肤在阳光下是这种颜色。
“你是不是好几天没吃饭了?”秦桑转过头来看叶星眠。这次的目光停得更久,从脸到脚,又从脚到脸,来回扫了两遍。她的眉头皱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假装的不耐烦,是真的皱起来了,眉心的皮肤挤出一道竖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也深了。“你瘦了得有十斤吧?下巴都尖成锥子了。”
“没称。”叶星眠说。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声带像生了锈的铁片,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一台很久没用的收音机。她把嗓子清了清,“咳、咳”两声,还是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像下水道的水在流。
秦桑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秦桑的手指很有力,指腹贴着她的肩头,拇指和食指掐了一下,像在捏一块豆腐。掐完又用掌心按了按,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肘。
“硬得跟石头一样。”秦桑说,手没松开,又掐了一下,“你几天没动了?肌肉都僵了。”
叶星眠没说话。她不知道“几天没动了”的答案是什么。三天?四天?她不太记得了。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有窗帘拉上和拉开、灯开着和关着的区别。床上被她躺出了一个人形,凹下去的,床单的褶皱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头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凹坑,身体的位置有一条长长的沟壑,像一具**的压痕。叶星眠看着那个人形,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不是她的。
秦桑放开她的肩膀,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从床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梳妆台,从梳妆台扫到窗台,又从窗台扫回床上那个人形的压痕。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沉舟给你找的这地方还行,”秦桑说,语气很随意,但耳朵在等她回答,脖子微微偏了一下,像一只在听动静的猫,“这地段,这装修,一个月租金少说得八千。”
叶星眠没接话。
秦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窗户是推拉式的,滑轨不太顺,秦桑推了两下才推开,发出“吱——”的一声长音。窗外传来街上的声音——车喇叭声,“嘀——嘀——”,小贩的叫卖声,“豆——腐——花——”,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窗外飞。空气涌进来,带着六月的闷热和一股**摊的孜然味,那个味道太浓了,浓到发甜,像有人在窗口打翻了一整瓶烤肉酱。
“对了,”秦桑回过头,表情变了,变得严肃了,嘴角往下压了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里收,“你猜我昨天在电梯里碰到了谁?”
叶星眠看着她。
“赵姐。就是天天给你送饭的那个阿姨。你猜她跟我说什么?”
叶星眠还是没说话,但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脚趾**木地板的缝隙,发出很轻的“嘎吱”声。
“她说‘陆总吩咐我每天来三趟,早中晚各一次’。她还说陆总特意交代了,‘粥要小火慢炖一个小时以上,米要先泡半小时’。”秦桑学着赵姐的语气,故意把声音压粗了一点,带上了一点口音,眉毛往上挑了两下,眼睛瞪得圆圆的,“叶星眠,一个男人让你住他的房子,安排人给你做饭,每天来三趟,这是‘老朋友’干的事?”
叶星眠低下了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趾上,脚趾甲很久没剪了,边角有点发白,白色的部分已经长出来一小截,像一轮弯弯的月牙。
“他和我爸是朋友。”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到秦桑要侧过耳朵才能听到。
“你信吗?”
叶星眠没有回答。
她不信。她不是傻子。一个男人,凌晨出现在医院,给她安排住处,让人给她做饭,每顿饭的粥都要炖一个小时以上——这不是“老朋友”会做的事。但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一切,一个让她能够继续住在这里、继续吃那些粥、继续在那张床上睡觉的理由。“朋友”就是那个理由。哪怕她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她也得信。因为不信的话,她就要面对一个让她浑身发毛的可能性——那个男人对她有所图。
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刚死了爹,身上背着债,连殡仪馆的费用都付不起。他图她什么?叶星眠想了三天,没想出来。这个“想不出来”比任何答案都更让她不安。因为如果她想得出来,她就能应对。想不出来,说明她连对手要什么都不知道。
秦桑看着叶星眠的表情,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走到叶星眠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秦桑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近看能看到里面映着窗户的光,像两颗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她伸出手,把叶星眠垂在脸旁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叶星眠感觉到秦桑的指尖是凉的。
“行了,不说这个了,”秦桑摆摆手,站起来,转身去翻那两个袋子,“我给你带了东西。”
袋子是白色的,一家连锁超市的袋子,底部被撑得圆鼓鼓的,塑料袋的提手已经被勒得变形了,拉长了一截。秦桑把袋子口撑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掏。换洗衣服——叶星眠的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叠得不太整齐,边角皱巴巴的,像在箱子里压了很久。T恤拿出来的时候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衣柜里放久了的那种味。还有她的那几本书——《建筑空间组合论》《外部空间设计》《街道的美学》,书脊上贴着她学校的标签,标签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白色的胶。她翻开《建筑空间组合论》,扉页上有她写的名字,蓝色圆珠笔,“叶星眠”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还有她的笔记本,黑色的软皮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几根不同颜色的笔,红色的笔帽掉了,用透明胶缠着。
“还有你床头柜上那个相框,”秦桑从袋子底下翻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那张照片,我给你拿来了。”
叶星眠接过了那个相框。
照片是木质的边框,深棕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白色的木头。玻璃面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她用指尖摸了摸那道裂纹,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指尖从玻璃上滑过,发出很轻的“嗤”的一声,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但轻得多。
照片里的父亲五十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白头发从发根开始白,黑头发只剩发梢一小截,像被雪覆盖了一半的山顶。脸上的皱纹很深,法令纹像两道沟,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但他笑得很开,嘴巴咧着,露出上面的牙齿,门牙旁边有一颗补过的牙,补的那块颜色比真牙深一些,像一小块琥珀嵌在白色的石头里。
那是叶星眠大三那年和父亲去公园拍的。那天是秋天,公园里的银杏叶全黄了,落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饼干上。父亲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别针是银色的,普通的大头针,在照片里反光,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圆点,像一颗很小的星星,贴在他的胸口上。
叶星眠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玻璃面上那道裂纹的末端。她的眼眶热了,热流从眼眶后面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热烘烘的,熏得她视线模糊。鼻子酸了,酸到发疼,像被人捏住鼻子灌了一整瓶白醋,酸味从鼻腔冲到头顶,整颗头都在发胀。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流压了回去,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
秦桑看着叶星眠,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叶星眠的肩膀上,整个手掌贴着她的肩头,掌心是热的,透过T恤的薄棉布,叶星眠能感觉到秦桑手心的温度。
“还有这个,”秦桑从袋子底下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你家抽屉里的,我觉得可能重要,就一起带来了。”
信封是旧的,边角磨毛了,磨出了白色的纤维,像一块被揉了很多遍的纸。上面写着“眠眠亲启”四个字。是父亲的笔迹,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了,从黑色褪成了蓝灰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笔画之间没有连笔,像一年级的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时那样一笔一划地写。父亲的字一辈子都是这样的,端端正正,不潦草,不作妖,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他连“眠”字的那一横都写得不长不短,刚好卡在格子的中间。
叶星眠撕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在抖。
信封口是用胶水封的,胶水涂得很厚,干透了以后硬得像一层壳。她抠了一下,胶水壳碎了一小块,掉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小片蛋壳。她用手指沿着封口捋过去,胶水壳一片一片地碎开,发出很轻的“噼啪”声。最后她用力一撕,“嘶——”的一声,很脆,像秋天踩碎了一片枯叶,脆得让人牙根发酸。
里面是一张存折。
不是她之前翻过的那张。那张是蓝色的封皮,这张是绿色的,颜色更旧,像放了很多年的旧书,封面上的字迹都磨没了,只能隐约看到“中国银行”四个字的轮廓,像水渍洇开后的痕迹。封面上还有一道折痕,从中间折过去的,折痕很深,纸张在这里变薄了,透光,能看到背面印着的银行标识,模糊的,像一个印错了的印章。
叶星眠翻开存折的第一页。指尖从纸面上滑过,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许剥落,一小片纸屑掉了下来,落在她黑色的运动裤上,像一小片枯叶,她用手指拈起来,纸屑碎了,粘在手指上。
第一笔存款:三十万。
叶星眠的手指顿住了。她的目光定在那个数字上,三十万,后面跟着五个零,数字是打印的,黑色的,有点模糊,油墨不均匀,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可能是打印机没墨了。旁边盖着银行的印章,红色的,圆形的,红章已经淡了,边缘有些洇开了,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太阳。
她抬头看了秦桑一眼。秦桑也看到了那个数字,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嘴唇保持着一个“哦”的口型,愣住了,嘴角的肌肉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合上。秦桑的手指在存折的边缘上摸了摸,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叶星眠继续往后翻。
第二笔,五十万。
时间间隔两个月,日期是五年前的。
第三笔,四十万。
**笔,六十万。
每一笔的间隔都不长,三到五个月不等。数字有大有小,但都在三十万以上。存折的最后一页,余额: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
叶星眠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什么都想不了了。一百八十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连这个数字都没想过。她爸当了一辈子初中教师,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一年五万,一辈子也就两百万。这还不算花的,不算吃饭穿衣供她上学。她爸要是靠工资攒下一百八十万,得从二十岁开始****干到退休,还得祈祷物价不涨、没有人生病。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像一碰就要碎,像一片在秋天落了很久的叶子。叶星眠捏着纸的边角,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纸张发出了很轻的“沙沙”声,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脆弱的,短暂的。
纸上是父亲的字。这一回他的笔迹和信封上的不一样,不是工整的印刷体,是潦草的、匆忙的、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写下来的,像一个人在赶末班车。有些笔画是飘的,“眠”字的最后一笔往上翘了,不像他平时的写法,像是在写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笔尖飞了出去。还有些地方墨迹断了,可能是笔没水了,他在同一个笔画上描了好几下,描得粗细不均,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叶星眠把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读下去。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那些字,像一个小学生在默读课文。
“眠眠,这些钱是你陆叔叔给的。他说是**年轻时候帮过他,他要报答。爸本来不想收的,但爸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这些钱留给你,爸放心。你不要怪爸瞒着你。爸只是不想你觉得自己欠了别人的。”
叶星眠把这张纸贴在胸口。
纸张是凉的,脆的,像一片枯叶。她能感觉到纸的边缘硌着她的锁骨,微微的疼,像有人在用很钝的刀在割她的皮肤。她的心脏在纸的下面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纸跟着心跳微微起伏,像一面很小的鼓。
她没有哭。还是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睛睁着,盯着前方。前方的墙上什么都没有,是白墙,但她在看。她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里。也许是五年前的那个房间,父亲坐在桌前,台灯亮着,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这封信。也许是更久以前,陆沉舟站在某个地方,把一笔一笔的钱汇进这张存折。一百八十万,一笔一笔地汇。
秦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秦桑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整个手掌贴着她的肩头,掌心是热的,烫的。叶星眠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沉,但很实在,像一件压在心口的重物突然被人接住了一部分,轻了一些,又没完全轻。
过了很久,秦桑开口了。
“星眠,”她的声音很小,很轻,不像平时那个大嗓门的秦桑,像怕惊动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和陆沉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那张纸从胸口拿开,折了两折,夹在存折里,合上存折,放进信封,把信封塞进了裤兜里。和那张存折放在一起,和陆沉舟的名片放在一起。裤兜鼓鼓囊囊的,撑得变了形。
“我不知道。”叶星眠说。“但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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