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掌心蔷薇:陆先生的蓄谋已久  |  作者:甜屿青木  |  更新:2026-05-08
第一份工作------------------------------------------,接到了实习公司的电话。——“筑梦空间”,燕城一家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工作室,主要承接精品住宅与文创空间改造项目。老板姓宋,叫宋明远,海归,三十出头,在圈内口碑不错。她投了作品集,通过初筛,面试也顺利通过,原定七月入职。父亲出事后,她打电话请求延期,只说家里有事,人事那边答得爽快:“行,你定好时间再来。”那通电话是她蹲在ICU走廊角落打的,手机紧贴耳朵,走廊里夹杂着哭声,她听不清人事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句“不急,你先处理家里的事”。,她定了。:“那你下周一过来吧。”声音很年轻,带一点南方口音,“呢”和“了”之间有个极短的停顿,像在翻动日历。叶星眠听见键盘敲击声,嗒嗒嗒,很快,然后停下了。“好。”叶星眠说。,她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再次按亮。反复几次,仿佛在确认这通电话真的发生过。手机通话记录显示“筑梦空间”,时长1分12秒。1分12秒,她和那个决定自己未来的人交谈了1分12秒,其中大半时间,是对方在说话。。: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都是大学期间攒下的。T恤领口洗得变形,松垮垮地耷拉着,其中一件还破了个**。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泛出绒绒的毛边,裤脚已被踩烂,线头一根根垂下来。没有一件能穿进办公室。秦桑来时给她带过一些,但也大同小异,无非是T恤换了颜色,款式相差无几。叶星眠站在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件翻出来,看完一遍,又看一遍,最后挑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衬衫是大二参加设计比赛时买的,九十九块,涤纶面料,不透气,穿久了腋下容易汗湿;裤子也是那时购入,裤腿有些长,一直没改,穿平底鞋时会拖到地上。她试穿了一下,衬衫绷在肩头,抬臂时能听见缝线紧绷的“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挂回衣柜,坐回床边。。陆沉舟发来消息:“下周一上班?”。自己并没告诉过他。电话是和人事在房间里打的,门关着,他在书房,隔着一道墙。叶星眠不记得是否在饭桌上提过,也许有,也许是某晚随口一句“我下周一可能要上班”。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过。可他知道了。就像他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咖啡,知道她习惯用哪只手垫在枕下,知道她穿多大码的鞋。他总是知道。她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嗯。周一我送你。不用,我坐地铁——周一我送你。”他又发了一遍,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叶星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打出两个字:“谢谢。”
他没再回复。叶星眠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金属边框压着木质桌面,她用指尖摸了摸边框,凉而光滑。
周一早上七点半,叶星眠站在镜前。她穿上那件白衬衫和黑裤子,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紧后勒着脖子,便松开一颗,露出锁骨。衬衫面料很薄,白色之下透出内衣轮廓,于是她套上外套——一件灰色薄西装,是秦桑的,大了一码,肩线滑到大臂,袖长盖住半个手背。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腕骨。头发扎成低马尾,用黑皮筋绕了两圈,鬓角碎发垂下,用**别住。脸上抹了一层粉底,秦桑留下的那管,色号深了些,涂在脸上像蒙了层灰土。她用手背蹭蹭颧骨,蹭掉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一块白一块黄,宛如一幅未完成的画。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有些陌生,眼下的青黑被粉底遮盖,嘴唇涂了层淡粉色唇膏,学校门口屈臣氏买的,十九块九,膏体偏干,涂上去推不开,斑斑驳驳。她抿抿嘴,唇膏沾到牙齿上,用纸巾擦去。镜中人不像她,倒像另一个女子——穿白衬衫、扎马尾、涂粉底的年轻女人,乍看像模像样,却经不起细瞧:袖口线头未剪,衬衫第二颗扣子缝歪了,裤脚拖地,已沾了灰。
陆沉舟站在玄关。他今日穿着正式——深蓝西装,白衬衫,藏青领带,领结打得规整,恰卡在领口。衬衫领子**,贴着脖颈,喉结下方勒出一道浅红印痕。头发向后梳拢,露出额头,额上那道抬头纹在光下很明显,横在那里,像一条被熨过的褶子。他靠在玄关墙边,一手插在裤兜,另一手拿着车钥匙,钥匙圈套在食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金属碰撞声很轻,叮叮当当。
叶星眠走出来,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移至衣服,从衣服移到脚上,又从脚移回脸上。整个过程约两秒,但在打量她衣着时,他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似被风吹过。
“走吧。”他说。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叶星眠去拉后座车门,他却伸手按住。他的手指落在门把上,离她的手不足两厘米,叶星眠能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凸起,一根根,如匍匐的蚯蚓。
“坐前面。”他说。
叶星眠怔了怔,随即走到前面,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是记忆座椅。她坐进去的瞬间,座椅自动调整至某个位置——椅背角度、前后距离、腰托高度,一切刚好。后背贴紧椅背,腰肢恰被托住,膝盖离手套箱一拳之距。仿佛这辆车在等她,仿佛在她不知晓时,有人已将她的身体数据输入行车电脑。
她侧头看了眼车门上的记忆按钮。有三档:1、2、3。按钮1的位置有个极浅的指纹印,是大拇指的,纹路清晰可辨,一圈圈,如树的年轮。那是她的座椅设置。
陆沉舟发动车子。挂挡时,他瞥了眼叶星眠的手——她正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那声响清脆,在安静的车厢内犹如石子投入水中。
车驶了出去。
从小区到筑梦空间,车程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两人皆未说话。车内空调送着风,风量不大,刚好吹散车窗上的薄雾。收音机开着,音量很低,早间新闻节目正播报**、天气,提到燕城今日最高气温三十二度,紫外线强,建议市民做好防晒。叶星眠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像从另一间房门缝里漏出的收音机声响。
陆沉舟的手握着方向盘。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每个甲缘都有一弯白色月牙。手背上有几道浅疤,不知是何时留下的。他开车时很专注,目光望向前方,偶尔扫一眼后视镜,动作极轻,几乎不转头,只转动眼眸。
车停在一栋写字楼下。
楼不高,十二层,蓝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云影在上面浮动。门口有座喷泉,水声哗啦,水柱从池中跃起,在空中划出弧线,又落回池中,溅起白色水花。阳光照在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在空中一闪即逝。
叶星眠推门下车,拎起包。包是黑色的帆布包,背带曾断过一截,她用针线缝好了,针脚细密,但线色不同,黑线在白布上格外醒目,如一道黑色闪电。她将包带挎上肩,站直身子。风吹来,拂乱她的头发,她抬手将发丝勾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上的银耳环,小小的一粒,凉凉的。
“几点下班?”陆沉舟的声音从车内传出。他还没走,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鼻梁与嘴唇被窗沿截去,只余眼睛与额头。
“五点半。”
“我来接你。”
“不用——”
车窗已升了上去。玻璃颜色很深,叶星眠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黑色窗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外套、头发被风吹乱的年轻女子,唇上粉色唇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亮晶晶的。影子因车窗弧度略有扭曲,下巴变尖,额头变宽,像一个不太像自己的自己。
车开走了。尾灯亮起,红色光点明灭,随即消失在路口。转弯时,她瞥见他的侧脸,在车窗后模糊了一瞬,便不见了。
叶星眠站在原地,朝车消失的方向望了几秒。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还站着,或许在等待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她低下头,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五。还有五分钟。
她走进写字楼。大厅明亮,白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灰色的,像浸在水中的人。电梯门开着,她走进去,按下七楼。电梯上升很快,耳膜鼓胀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听见“咕”的一声,鼓胀感消失了。
筑梦空间的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染着黄发,发根已长出黑色,一截黑一截黄,如斑马纹。她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像被人用手指在脸颊戳了两个小坑。看见叶星眠,她起身说:“你是新来的设计师吧?宋总在会议室等你。穿过走廊,左手边第二间。”
走廊不长,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能看见里面的人画图、打电话、喝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进臂弯,只露出光秃的头顶。叶星眠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宋明远。
他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算大,却很有神。头发很短,鬓角剃得干净,下巴上有一层青色胡茬,刮得很净,但皮肤下透出青黑的根。他穿一件浅蓝衬衫,袖子卷至手肘,皮带手表表盘颇大。他正翻着一本厚厚图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叶星眠,笑了笑。他笑起来时嘴角向右歪斜,并非刻意,像是习惯——左边嘴角不动,右边向上翘起,带点不羁的味道。
“叶星眠?”他说。
“宋总好。”
“坐,别紧张。”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是黑色转椅,皮面,坐上去微微下陷。宋明远合上图纸,退到一旁,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你的作品集我看了。空间感很好,对材料的理解也比同龄人成熟。你大学的作品——那个社区图书馆,我很喜欢。楼梯的处理方式很有想法,把交通空间转化成了阅读空间。”
叶星眠的耳根微微发热。她想说谢谢,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嗯”。
宋明远看着她,笑了笑。“你是那种画图比说话厉害的人?”
叶星眠点了点头。她点头的幅度很大,头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耳朵是红的。
“行。跟着我做方案吧。”宋明远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公司最近接的项目,城南老厂房改造。你先看看资料,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他把“随时问我”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一种强调。叶星眠接过文件,纸张是凉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不久,边角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她翻开第一页,看到项目名称:城南织造厂改造项目。投资方:陆氏地产集团。
陆氏。
她的手顿住了。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感受到的纸张纹理似乎变得不一样了,粗糙了些,像砂纸。她抬起头,宋明远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正要拉门。
“宋总,”叶星眠叫住他,“这个项目的投资方……”
“陆氏。怎么了?”
“没什么。”
宋明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觉得他在审视,在探寻。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面前的文件,又移回她的脸。
“你认识陆氏的人?”他问。
“不认识。”叶星眠说。
宋明远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走廊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
叶星眠坐在会议室里,把文件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城南织造厂改造项目。投资方:陆氏地产集团。项目负责人:王建国。不是陆沉舟的名字。但“陆氏”这两个字印在纸上,黑色的,油墨均匀,笔画清晰,像两只小小的蚂蚁趴在纸面上。
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卷成筒状,用橡皮筋箍着。他看了叶星眠一眼,闷闷地说了声“早”,声音像是从图纸筒后面传出来的。叶星眠也回了声“早”,声音比他小一半,他大概没听见。
她找到自己的工位。靠窗,能望见对面楼的屋顶。屋顶是灰色的,铺着防水卷材,边角压着红砖。屋顶上有几只鸽子,灰白色的,踱来踱去,一点一点地啄着瓦缝里的什么东西。鸽子的脚是红色的,很细,走起路来一前一后,像两把小剪刀。叶星眠看了那几只鸽子几秒钟,然后放下包,坐到椅子上。椅子是黑色网面的,坐上去会陷下去一截。她调整了一下高度,将椅面升到膝盖弯曲呈九十度。电脑是苹果一体机,银色的,屏幕很大,亮着,桌面是系统自带的星空图,蓝色的底,缀着一颗颗星星。她握住鼠标,鼠标是有线的,线从桌面的孔洞穿下去。她拉了一下,卡住了,又拉了一下,才松脱。
她打开软件,开始看项目资料。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手机震动过一次,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吃了吗?”她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吃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吃。食堂在哪儿她都不知道,没好意思问。最后她回了一个字:“还没。”他秒回:“楼下有食堂,刷卡。”她盯着“刷卡”两个字——他连公司食堂用卡都知道?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只是站起来,下了楼,找到了食堂。食堂在地下一层,光线不太好,日光灯光有些发黄,照得人脸色蜡黄,每个人都像得了黄疸。
中午十二点半,叶星眠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餐盘上有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和一碗紫菜汤。番茄炒蛋放了很多糖,甜得她舌根发麻。她吃了一半就咽不下去了,把剩下的倒掉。倒的时候,她用勺子将剩菜拨进垃圾桶,餐盘上留下一个橘红色的圆形印记,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下午,宋明远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参与城南项目的方案讨论。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设计师,有项目经理,有实习生。宋明远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画了张草图——几根线条,一个方盒子,一个斜屋顶。他画得很随意,但每一笔都很准,线条流畅,毫无犹豫。他一边画一边说:“厂房的原始结构要保留,不能大拆大建。我们要做的,是在旧的壳子里植入新的功能,让新旧之间产生对话。”
叶星眠坐在角落里,拿着速写本,画着同样的草图。她画得比宋明远慢,线条犹豫,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橡皮屑掉了一桌。
快到五点半时,手机又震了。陆沉舟发来消息:“楼下。”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她想打“我还半小时”,却没打出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号”,发送。
五点四十五分,她走出写字楼。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不是早上停的位置,而是往前挪了大约二十米,刚好停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梧桐树叶很大,像手掌,遮住了一半车顶。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车顶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尾气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汽油味。空调的冷凝水从车底滴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坑,水坑里映着一小块天空的蓝,云在上面飘。
叶星眠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很凉快。空调开着,出风口正对着她的座位,凉风刚好吹到脖子,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收音机还是早上的频道,现在播放着音乐节目,是一首英文歌,女声,很轻很慢,像在哼摇篮曲。音量比早上大了两格,可能是他调过。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还行。”
叶星眠说完这两个字,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他说“还行”的时候,那个炒鸡蛋,那碗咸了的面。现在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他的味道。
他好像也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她的大一点,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没有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盏灯闪了闪。
车开了。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一段。不是原来那条路,而是走了另一条。那条路经过河边,河边的柳枝垂下来,拂着水面。风一吹,整排柳树都晃了起来,像一排绿色的帘子在飘动,柳条与柳条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河面上有**,很小的那种,木头的,漆成深绿色。船头坐着一个人,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水里,又***,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船很慢,比他们开车还慢,像一个不愿赶时间的人。
叶星眠望着那**。船夫把竹竿从水里***时,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好看吗?”陆沉舟说。
“什么?”
“河。”
叶星眠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和两点方向。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手背上的汗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细细密密的,像初生的草。骨节之间有一小块晒伤的痕迹,红红的,脱了一层薄皮。
“好看。”叶星眠说。
他没再说话。收音机里的英文歌唱完了,换了一首中文歌,男声,很低,很慢,唱的是关于爱情。歌词里有“山”和“海”,还有“你不来我不老”。叶星眠听着,觉得这歌和陆沉舟很不搭。他应该听些没有歌词的音乐,比如古典乐,或者白噪音,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听。而不是这种关于山与海、关于你与我、黏黏糊糊的情歌。
但她没有关掉收音机。
车开进小区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后视镜照进来,打在仪表盘上。仪表盘的指针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亮得刺眼。叶星眠瞥见油表,指针指在四分之一的位置。她想到他明天得加油了,随即意识到自己正在想关于“他”的事。她为什么要关心他的车有没有油?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到了,然后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压一块浮在水面的木板。压下去,它又浮起来;再压下去,又浮起来。最后她放弃了,任它浮着。
电梯到了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着水珠,是刚倒的。水杯旁边是一颗薄荷糖,绿色的,圆形的,裹着透明的糖纸。叶星眠换了鞋,穿上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兔子歪着脑袋冲她笑,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
她蹲下身,拿起那颗薄荷糖。拧开糖纸时发出“嘶啦”一声脆响,糖滚落到她手心。她把糖放进嘴里,凉。很凉。凉意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顺着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食道,走到胃里。她的胃被冰了一下,缩了缩,像一只被冷水浇到的手。
她端起那杯水,站在玄关,背靠着墙。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流到她的手指上,凉丝丝的。她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与薄荷的凉意撞在一起。凉与温在食道里碰头,搅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像在和什么打架。水龙头开了,又关了。微波炉“叮”了一声。她在门口听着这些声音,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叶星眠站在玄关,**那颗薄荷糖。糖在她嘴里慢慢变小,从圆形变成椭圆形,又从椭圆形变成一小片薄薄的、透明的糖片,最后碎了。
她咽了下去。
她走过走廊,来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陆沉舟站在灶台前,锅里正炒着什么,油烟机嗡嗡作响。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衬衫后背有一道很深的褶皱,像是有人从他肩膀到腰部画了一条线。他用锅铲翻了一下锅里的菜,动作比之前熟练了许多。锅铲在锅里翻动两下,菜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又落回锅里,没有掉出来。
他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
“洗手,吃饭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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