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颜色之争------------------------------------------，定在八月十五前三日。"小宴"，其实不过是府内自家人聚一聚，赏赏月、吃吃酒、说些场面话。但沈清辞很清楚——在这种场合，每一个细节都是战场。。，栖梧院里比往常忙了许多。，嘴里念念有叨："姑娘，中秋宴要穿得喜庆些才好，红色最合适了！奴婢记得库房里有一件绯红色的云锦襦裙，是老夫人当年亲手挑的料子……""就那件吧。"沈清辞正在梳妆，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简单就好。"，捧着那件绯红裙摆的襦裙过来。裙子是上好的苏杭云锦，颜色正红偏橘，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样，精致而不张扬。，沈清辞在镜前转了一圈。。不是她现代审美的风格，但在这个时代，这身打扮算是得体大方了。"姑娘真好看！"青禾眼睛亮晶晶的，"二小姐见了肯定比不上！"。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确认那枚玉佩妥帖地收在贴身的暗袋里——不管去哪里，这块玉佩都不能离身。。，案几上摆着时令果品和几壶温好的桂花酒。窗户外面的海棠树已经谢了大半，但园丁特意在廊下摆了几盆盛开的秋菊，黄白相间，倒是添了几分雅致。，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今日穿了一件丁香紫色的褙子，头上插了两支珍珠簪子，妆容精致，笑意盈盈。她的身边照例坐着沈清梦。
而沈清梦身上穿的——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瞬。
绯红色。
和她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的绯红色。
不，不只是颜色一样。仔细看的话，沈清梦那件裙子的款式、花纹、甚至连袖口金线的绣法，都与她这件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沈清梦的那件看起来更新一些，像是刚做不久的。
故意撞色。
沈清辞在心底冷笑了一下。
这是古代宅斗中最常见的手段之一：嫡庶姐妹穿同样的衣服出现，外人看来就是"庶妹僭越，穿了和嫡姐一样的颜色"。如果嫡姐当场发难，显得小气刻薄；如果不发难，又像是在默认这种僭越。
无论怎么选，都是个坑。
从前那个懦弱的沈清辞，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会忍气吞声，默默坐到角落里去，整场宴会都抬不起头。
但她现在不会。
"姐姐来了！"沈清梦率先站起来，脸上堆着甜笑，声音脆生生的，"姐姐今日好漂亮呀！咦——"
她故作惊讶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沈清辞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哎呀，怎么我们姐妹俩撞色了呢！"
这句话一出，厅内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几位夫人和小姐们纷纷看了过来。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掩唇而笑。 也有人面露异色，显然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妥。
林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点弧度。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沈清辞站在原地，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然后她迈步走上前，脚步不急不缓，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池不起波澜的水。
"妹妹。"她在沈清梦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这件衣服衬你。"
沈清梦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大段话来应对姐姐可能的质问或冷淡——比如"姐姐不介意就好""是妹妹不懂事"之类的示弱之词。但对方上来就夸她？
"你肤白，这个颜色穿在你身上，比我穿着好看多了。"沈清辞说着，伸手拔下自己鬓边那支金嵌宝钗，往前一步，直接簪在了沈清梦的鬓角上。
动作流畅自然，像是给自家妹妹簪花一样顺手。
"这支钗子也是母亲留下的旧物了。"她退后半步，满意地看着沈清梦头上的效果，"配你这身裙子正好。"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大姑娘真是大度啊……" "是啊，庶妹穿同色衣服都不恼，还送钗子……" "这份气度，可不是谁都有的。"
沈清梦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那支金嵌宝钗在她鬓边闪闪发光，沉重得像一块烙铁。她想说点什么——谢谢？不对，这样等于接受了嫡姐的"赏赐"，显得更卑微。拒绝？那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摘下嫡姐簪的钗子，更是失礼。
骑虎难下。
进退两难。
她求助似的看向林氏。
林氏的表情也有些微妙——她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按她的预想，沈清辞应该要么当场发作（显得小气），要么忍气吞声（显得软弱）。可现在……
这个继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对付了？
"好了。"林氏放下茶盏，笑着打圆场，"姐妹俩感情好是好事，快入座吧，酒菜都要凉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青禾说了一句："我去换件衣裳。"
青禾一愣："换？"
"嗯。"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空荡荡的鬓边，笑了笑，"既然钗子送给妹妹了，我总不好再穿这身。"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伐从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沈清梦。
再回来的时候，沈清辞换成了一件素白色的襦裙。
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首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在满厅花花绿绿的衣裙之间，这一身素色反而格外醒目——不是抢眼的那种醒目，而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那种。
她重新落座，拿起面前的酒杯，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旁边一位世交家的**忍不住开口："大姑娘这身衣裳……"
"回程路上临时换的。"沈清辞微微一笑，"方才觉得红色太艳了些，不适合我。"
一句话，把自己主动换衣解释成"个人喜好"，同时暗示：不是我因为撞色才换的，是我自己想换。
那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而另一边的沈清梦，从头到尾都没敢把那支金嵌宝钗摘下来。她僵硬地坐在位置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中的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一块花生米。
林氏在一旁看着，手里的佛珠越捻越快。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父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进门后先与林氏说了几句，又在各桌寒暄了一圈，最后才来到沈清辞这桌坐下。
"清辞。"他压低声音，"身子如何了？"
"父亲放心，女儿已无碍。"
沈父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父亲——优柔寡断、耳根子软、在继室面前抬不起头来。原身的记忆里，他对她不算坏，但也绝对谈不上好。一个"不作为"的父亲，有时候比一个坏父亲更让人无力。
但她今天不打算和他计较这些。
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散席之后，沈清辞是第一个离开的。
走出花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晚风卷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让人清醒不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沈清梦追了出来。
"姐姐！"沈清梦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光下，沈清梦的眼睛红红的，鬓边那支金嵌宝钗还别在那里，闪闪发光的样子像是一个讽刺。
"什么意思？"沈清辞反问，语气平淡。
"你明明是故意的！"沈清梦咬着牙，"给我簪钗子、换衣裳、让所有人夸你大度——你就是在让我出丑！"
"我让你出丑？"沈清辞轻轻笑了，"妹妹，你自己想一想——今天是谁先穿上和我一样颜色的裙子的？"
沈清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如果你不想被人比较，一开始就不该穿那身衣服。"沈清辞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想要嫡姐的位置、嫡姐的风头、嫡姐的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不是靠一件裙子、一场戏就能抢走的？"
沈清梦的脸色煞白。
"还有，"沈清辞指了指她鬓边的钗子，"那支钗子，你可以随时还给我。我不缺这一件首饰。但我希望你还给我的时候，是因为你想还，不是因为你不敢戴。"
说完，她转身走了。
留下沈清梦一个人站在回廊上，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头发，也吹动了那支摇摇欲坠的金嵌宝钗。
远处，花厅的门帘被掀开一角。林氏站在阴影里，看着两个女儿的背影，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沈清梦回到自己院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砸了一个茶盏。
碎瓷片飞溅开来，划破了蹲在地上的丫鬟的手背，那丫头疼得直吸气却不敢吭声。
"哭什么哭！滚出去！"沈清梦冲着她吼完，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凳。
屋子里一片狼藉。
林氏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没有骂女儿，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母亲……"沈清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变了……她真的变了……"
"我知道。"林氏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她不但变了，还变得很快。比我想象中的更快。"
"那怎么办？今天的事情——"
"不必急。"林氏抬起眼，目光落在某处虚空之中，"有的是机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等靖王的帖子到了，事情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