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香，然后在脑海里重建那些她再也尝不出的味道。这是她和自己的约定——不忘记。不忘记茶是苦的，回甘是甜的，山野的清冽是介于草香和木质香之间的某种气息。她害怕忘记，害怕有一天连想象都想象不出那些味道了。所以她每天都在脑海里复习，复习酸甜苦辣咸的滋味，复习它们组合在一起时产生的千变万化，复习那些食物在舌尖上融化的感觉。这是她的秘密功课，也是她的自我安慰。
门铃响了。
苏檀的动作顿了一瞬，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这个时间点，不该有客人。余味轩的营业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深夜，上午从不开门。这是她定下的规矩，也是她留给自己的空白——在真正面对那些带着食物来的人之前，她需要先在安静中准备自己。三年了，这个规矩从未被打破过。她需要那上午的安静，需要在开门迎客之前先把自己收拾好，把那些不该被客人看到的东**好。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犹豫。那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像是某种急切又怯懦的呼唤。
苏檀放下茶杯，向门口走去。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晨光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眼。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看起来像是穿了很久很久。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像纸、像霜、像某种失去了生命力的东西。
那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来。她的眼睛是空的，空得让人心悸。那不是失神的空，不是疲惫的空，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彻底的空——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那种空苏檀太熟悉了，因为她在镜子里见过自己。三年前她失去味觉的那段时间，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到自己眼睛里的那种空。那种空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太多，多到装不下了，就全部倒掉，倒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壳。
"余味轩上午不营业。"苏檀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
"我知道。"那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不是来吃东西的。我是来……找一个能帮我的人。"
苏檀打量着她。三十岁上下，或许更年轻，但那双眼睛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不是老了——是空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采，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都没有盛。她见过很多失去味觉的人来余味轩，有的是因为生病，有的是因为衰老，有的是因为药物副作用。但这个女人的状态不一样。她的味觉没有消失——苏檀看得出来——是她自己选择不去尝的。
"你找错地方了。"苏檀说，"这里是餐厅，不是诊所。"
"我没有生病。"那女人说，"我只是……不想吃了。"
"不想吃？"
"三年前开始，"那女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抵抗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不是尝不出来。"
苏檀的指尖微微发麻。
"是什么？"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不是尝不出来，"那女人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是……不想尝。"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像是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晨风吹过来，掀起她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褪色字体。苏檀凑近看了一眼，是个**图案，已经洗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那图案模糊得像是一个人脸，又像是一只小动物，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就像这个女人的生活一样，被时间和悲伤洗得面目全非。
那女人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苏檀，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求助，不是期待，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介于绝望和释然之间的情绪。
苏檀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晨光在她们之间流淌，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