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诡闻异事录  |  作者:喜欢肉芙蓉的王霸  |  更新:2026-05-05
安详的死者------------------------------------------,深秋,凌晨三点二十分。,缝合着城市破碎的光影。街道空旷,路灯在湿漉漉的沥青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滩滩化不开的陈旧血迹。老城区弥漫着雨后的土腥味和远处海风的咸涩气息,混杂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颓败。,雨水正顺着他的黑色夹克边缘滴落。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老式居民楼——六层,灰白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一块块即将脱落的痂。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是现场唯一的光源,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突兀。,又在他踏上第二级台阶时熄灭。他轻咳一声,灯光重新亮起,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里混合着霉味、消毒水和某种难以描述的甜腻气味——那是死亡开始**的前奏。“林队,这边。”陈默从三楼一扇半开的门里探出头,脸色在昏暗光线中显得蜡黄。这位老**眼袋深重,眼白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套上鞋套。上楼时,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级台阶。扶手上的灰尘很厚,但在几个固定位置——大约成年人手扶的高度——有明显的抓握痕迹,灰尘被擦去,露出底下暗色的木纹。“死者什么情况?”林深问,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国,六十二岁,独居。退休前是机械厂工人,妻子十年前病故,儿子在**打工。”陈默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邻居老李说,这两天一直没见老张出门遛弯,今天下午闻到他家有怪味,敲门没人应,这才报警。现场呢?”,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看”的手势。,大约五十平米,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褪色的棕色沙发罩着白色钩花盖巾,老旧的二十一寸彩电上盖着防尘布,玻璃茶几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底沉着薄薄一层茶垢。,除了沙发上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和深蓝色裤子,脚上是老式布鞋。他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双眼微闭,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午后小憩时做了个好梦。如果不是那灰败如蜡的脸色、完全静止的胸口和僵硬的肢体,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发现时就是这样?”林深蹲下身,与死者平视。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国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在死后舒展开来,显得安详。“完全没动过。”陈默递来一叠现场照片,“老李他们拍了三百多张,每个角度都有。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从内侧反锁。客厅窗户的防盗网完好,阳台窗户锁着。这**就是个密室。”
林深接过照片,快速翻看。从玄关到客厅,从卧室到厨房,每张照片都显示着同样的整洁有序。冰箱里放着用保鲜膜包好的剩菜,厨房灶台擦得发亮,卧室被子叠成豆腐块。这是个独居老人的家,一切都透露着规律和自律。
直到他看到**国的面部特写。
照片是微距拍摄,清晰到能数清老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和老年斑。那表情太安详了,安详到诡异。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眉毛舒展,眼窝自然凹陷。这不像是死亡,更像是精心准备的遗容。
“死亡时间?”林深站起身,左手小指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那种熟悉又陌生的麻木感,像是被冰块贴着骨头滑过。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初步判断是三天前,九月二十四号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尸僵已经完全形成,但还没开始缓解,符合这个时间。”陈默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死因……暂时无法确定。”
林深转头看他。
“体表无任何外伤,无淤青,无勒痕,无针眼。指甲缝里干净,没有皮屑或纤维。无挣扎痕迹,衣服整齐,扣子都扣得好好的。”陈默弹了弹烟灰,“初步尸检,内脏没有明显病变,没有中毒迹象,没有窒息特征。老刘说,从医学角度看,这人健康得很,至少还能活十年。”
“但人死了。”
“但人死了。”陈默重复,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困惑,“就像…就像他突然决定要死,然后就这么死了。不,比那还怪。决定**的人,至少会留下遗书,或者有情绪波动。可老张这样……”他指了指沙发上的**,“你看他像在承受痛苦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重新环视房间,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每一个角落。电视机旁的木质矮柜上,放着一个玻璃相框。他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是**国年轻时的全家福,大约三十多岁,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蓝色工装,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女人坐在旁边,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羞涩。三人都看着镜头,笑得很灿烂。照片**是滨海市老公园的假山,现在那公园已经拆了,建成了购物中心。
“这是他儿子?”林深问。
“应该是。叫**,大儿子,七岁时得白血病走了。”陈默走过来,“老张后来又要了个儿子,就是现在**那个,叫张伟。邻居说,大儿子死后,老张像变了个人,不怎么爱说话了。老婆去世后,就更孤僻了。”
林深放下相框,目光落在茶几的茶杯上。普通白瓷杯,杯壁上有一圈清晰的指纹,但只有一个位置——死者惯用手的位置。杯底有茶渍,但不多,看来是刚泡的茶,没喝几口。
“财物?”
“钱包在卧室抽屉里,有八百三十七块现金。另一个抽屉里还有两千,用橡皮筋捆着。金戒指、老怀表都在。手机在卧室充电。”陈默说,“排除劫财。**?老张这年纪,独居这么多年,没听说有什么感情纠葛。仇杀?邻居都说他是个老好人,见谁都打招呼,没跟人红过脸。”
林深走向卧室。房间同样整洁得过分,木板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三国演义》,书页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当书签。旁边是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色胶布缠着。
他戴上手套,拿起手机。一部老旧的智能机,黑色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白,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按下电源键,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二。需要密码。
林深想了想,输入相框中那个小男孩的生日——从**国的年龄推算,如果大儿子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三十七岁。那么生日就是1988年?不对,时间对不上。他重新推算,如果大儿子七岁夭折,而老张今年六十二,那么孩子出生时他大概二十五岁,应该是1978年左右。
他输入1978加上一个月份日期。手机震动,密码错误。
他又尝试了**国自己的生日,依然错误。
“试试他儿子的生日。”陈默在门口说,“张伟的,1985年3月12日。老李说老张所有密码都是这个。”
林深输入850312,屏幕解锁了。
他点开通话记录列表。最近一通电话是九月二十四日晚八点十七分拨出,通话时长两分十四秒。***是“小伟”,应该是小儿子张伟。
林深按下回放键,打开免提。电话接通前的嘟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喂,爸?”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音有些嘈杂,像在街上。
“小伟啊,吃饭了吗?”**国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带着老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语调。
“刚吃完,跟同事在外面。您呢?”
“我也吃过了,炒了个青菜,蒸了点米饭。”**国说,“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还热吧?”
“热得很,都快十月了还三十度。您那边呢?滨海该凉快了吧?”
“凉快了,晚上得盖被子。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老熬夜。工作别太拼,钱是挣不完的。”
“知道知道。爸,您也是,降压药按时吃,别嫌麻烦就不量血压。”
“吃着呢,天天吃。”**国笑了两声,声音有点干,“对了,你王阿姨前几天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没去。都这岁数了,还相什么亲……”
“您去看看吧,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再说吧。”**国的声音低了些,“小伟啊,爸有时候想,要是你哥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爸,都过去多少年了,别老想了。”
“我知道,就是……”**国叹了口气,“行,不说了,你忙吧。注意安全,过马路看车。”
“好,您也早点休息。我下个月调休,回去看您。”
“哎,好,好。”
电话挂断。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两分十四秒。一段再平常不过的父子对话,关心、牵挂,带着点老年人的絮叨。
下一通记录是九月二十四日晚八点二十三分接入,通话时长十一秒。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再下一通,同样是未知号码,八点三十打来,通话时长只有三秒。
之后再也没有通话记录。
“联系他儿子确认过了?”林深问。
“确认了。张伟说那天晚上八点多确实和**通过电话,聊的就是那些家常,老张情绪挺正常,还说起有人给他介绍对象的事。”陈默掐灭烟头,“但八点二十三和八点三十那两通电话,他完全不知道。我们查了通讯记录,那两通电话……”
“查不到来源?”
陈默点头,脸色凝重:“技术科那边说,号码是虚拟生成的,可能是网络电话或者****,IP地址跳了好几个**,最后消失在境外服务器。追踪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
林深盯着那个“未知号码”的记录。两通电话,一通十一秒,一通三秒。这么短的时长,能说什么?
“监控呢?”
“这栋楼没有,但路口有一个治安摄像头,角度刚好拍到单元门。”陈默领着林深下楼,“录像调出来了,你肯定要看。”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而冰冷。**停在楼下,车窗上蒙着一层水雾。陈默钻进驾驶座,打开笔记本电脑。林深坐在副驾,雨刷器在眼前来回摆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的透明区域。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带夜视功能。时间显示九月二十四日晚八点零五分,雨夜,街上行人稀少。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身影出现在路口,是**国。老人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看起来刚从便利店回来。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在湿滑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迈步。
走到路口中央时,他突然停下。
然后,他缓缓转向右侧。
监控中,右侧空无一人。只有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和一个孤零零的垃圾桶。
但**国明显在和人交谈。监控没有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他在说话。他说了什么,停顿,倾听,然后又说。期间他两次点头,一次摇头,表情在夜视镜头中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变化:从最初的困惑,到惊讶,再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八点零六分,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照亮了**国的侧脸。那一瞬间,林深看清了他的表情——眼睛睁大,嘴唇微张,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混合着某种更深层的情绪。
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对话持续了约一分钟。期间有几辆车从他身边驶过,司机都减速,好奇地看向这个在雨中对着空气说话的老人。一个骑电动车的人甚至停下来,看了几秒,摇摇头骑走了。
八点零七分,**国结束“对话”,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变得更慢了,几乎是拖着脚步。那把黑伞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他一侧的肩膀。
“之后他直接回家了,监控拍到他进单元门,再也没出来。”陈默点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国消失在楼道黑暗中的背影,“邻居的证词说,那天晚上八点半左右,听到老张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但老张平时独居,邻居也不好意思多问,以为是他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第二天没见他出门?”
“第二天是阴天,邻居没在意。第三天开始有味道……”陈默没有说下去。
林深将视频倒回对话那段,反复看了五遍。他调高亮度,放慢到每秒十帧,一帧一帧地看。
“他在说什么?”林深喃喃自语。
“技术科试过唇语解读,但角度不好,而且夜里画面质量差,只能辨认出几个词。”陈默调出另一份文件,“‘你’、‘怎么’、‘这里’、‘真的吗’、‘好’……就这些。”
“‘好’?”林深捕捉到这个字。
“嗯,对话快结束时说的,嘴唇形状很明显。”陈默指着最后一帧,“说完这个字,他就转身回家了。”
林深盯着屏幕。老人最后的表情,在模糊的画面中,似乎带着一丝……解脱?
“之后他回家,八点十七分给儿子打电话,聊家常。八点二十三接到第一通未知来电,十一秒。八点三十第二通,三秒。然后死亡。”林深梳理时间线,“但监控里他和‘空气’对话是八点零五到八点零七。那两通未知电话是在这之后。”
“所以那两通电话,和路口的对话,可能是两件事?”陈默问。
“或者是一件事的延续。”林深关掉视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老陈,有件事你得告诉我。这案子,不是第一起,对吧?”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回答。老**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内弥漫。
“这个月第三起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局里压着,没让媒体报道,但网上已经有传言了。”
“什么传言?”
陈默转头看他,昏黄的车灯下,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鬼问路。”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老一辈的说法。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见那些东西…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它们会问活人,去某个地方怎么走。而被问路的人,三日内必死。”陈默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飘忽不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它们问的,从来不是阳间的路。”
林深没有说话。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画面还停留在**国消失在楼道黑暗中的那一帧。老人的背影佝偻,撑着黑伞,像是要走进另一个世界。
“前两起呢?”林深问,声音平静。
“九月七日,西区城中村,刘玉梅,四十三岁,服装厂女工。死在自家床上,表情安详。现场无任何痕迹,死因不明。死亡时间凌晨两点,但凌晨一点五十,小区监控拍到她下楼倒垃圾,在垃圾桶边和空气说话三分钟。”
“九月十五日,东郊物流园,**,三十一岁,保安。死在值班室椅子上,坐姿端正,像是睡着了。同样死因不明。凌晨三点死亡,两点四十,园区监控拍到他在值班室门口抽烟,突然转向右侧,烟掉在地上,对着空气说了两分钟话。”
陈默又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现场都无打斗痕迹,无财物丢失,死者都接到过未知号码的来电,都在死前和‘空气’对话。尸检结果都一样——体表无伤,内脏完好,没中毒,没窒息,就这么……死了。”
“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全?”
“明天上午。不过……”陈默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前两起案子的尸检,都卡住了。老刘干了三十年法医,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死法。器官没有病变,没有中毒,没有外伤,没有窒息迹象。就像…就像他们的生命突然决定终止了一样。”陈默按灭烟头,动作有些粗暴,“市局压力很大,所以把你从省厅调来。林深,我知道你不信这些,我也不全信,但有些事……”
他没有说完。但林深明白他的意思。
三年前,林深的妹妹林雪从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十八楼天台跳下。现场没有遗书,没有争吵痕迹,监控拍到她一个人走上天台,站在栏杆边,对着空气说了五分钟的话,然后纵身跃下。尸检结果:**,原因不明。
警方调查了所有可能性——工作压力、感情问题、精神疾病,甚至查了她死前三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交账号。一切正常。她那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买了菜准备回家做饭,却在路过医院时突然进去,直接上了顶楼。
林深记得那天他正在省厅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林雪打来三通电话,他都没接到。等他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时,已经无人接听。两小时后,他接到滨海市局的电话。
妹妹最后的留言,他只听到一半:“哥,我今天看见妈妈了,她跟我说……”
后面的话,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吞没,像是信号突然中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录音。
那通留言,他听了不下百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试图从那嘈杂的**音中分辨出妹妹最后的话语。但除了电流声,什么也没有。
就像有什么东西,故意抹去了那些话。
“先回局里。”林深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把三起案子的所有资料整理给我。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证人笔录,监控录像,通讯记录,死者**调查,社会关系,银行流水,医疗记录,所有的一切。”
“你要从头查?”
“从第一个案子开始。”林深看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朦胧,像浸在水里的调色盘,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如果这是连环案件,就一定有我们还没发现的共同点。而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如果…不是人呢?”陈默轻声问,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林深没有回答。他左手的小指又传来一阵刺痛,这次持续了整整三秒,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像是被冰冷的**进了骨头。
他握了握拳,刺痛感慢慢消退,但那种麻木的余韵还在。
回到市局时,天已微亮。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但乌云还没散,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刑侦大队的办公楼灯火通明,几个加班的年轻**趴在桌上小憩,电脑屏幕还亮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林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老榕树。推开门,桌上已经堆了三摞厚厚的卷宗,每摞都有十几公分高。他脱下湿外套挂好,泡了杯浓茶——不放糖,不加奶,纯粹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坐下,打开了最左边那本案卷。封面上印着:滨海市***刑侦支队,案件编号2025-0907,刘玉梅非正常死亡案。
九月七日,凌晨三点十五分,西区城中村十七号楼402室。报警人是楼下邻居,称闻到楼上有腐臭味。*****到达后发现死者。
现场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表情安详如睡。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水杯和一瓶***,但药瓶是满的,只少了两粒。房间整洁,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手机在床头充电。
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接入,来电显示“未知号码”,通话时长三分二十秒。之后手机再无任何通讯记录。
小区监控:凌晨一点三十八分,刘玉梅穿着睡衣走出单元门,手里拎着一小袋垃圾。一点四十分,她走到垃圾桶边,扔了垃圾,但没有立即上楼,而是站在垃圾桶旁,点燃一支烟。一点四十一分,她突然转向左侧,嘴唇开始动。监控中她的左侧空无一人,只有一堵贴着疏通下水道小广告的砖墙。对话持续约四分钟,期间她两次摇头,一次点头,表情从困惑到理解,最后露出一种奇特的微笑。一点四十四分,她掐灭烟头,转身上楼。之后未再出门。
尸检报告:体表无外伤,内脏无病变,无中毒迹象,无窒息特征。死因:不明。备注一:死者血液中检测到微量褪黑素和血清素异常升高,类似深度睡眠状态,但不符合自然死亡生理特征。备注二:胃内容物显示死者死前两小时进食过面条和蔬菜,消化正常,无异常物质。
社会关系:刘玉梅,四十三岁,离异五年,无子女。在服装厂做质检员,性格内向,朋友不多。父母已故,有一个弟弟在外地,联系不多。**再婚,无联系。无债务**,无感情纠葛,银行账户余额一万二千元,无异常支出。
无他杀动机,无**征兆,无疾病史。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女人,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以最不普通的方式死去。
林深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未知号码,监控对话,安详死亡,血液指标异常。
他打开第二本案卷。
九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四十分,东郊物流园三号仓库值班室。报警人是**保安,发现**死在椅子上。
现场照片。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坐在值班室的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保安制服,**端正地放在桌上,对讲机在充电,值班记录写到凌晨两点,字迹工整。室内无打斗痕迹,窗户完好,门从内反锁。
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凌晨两点五十分接入,未知号码,通话时长十一秒。前一夜十一点曾有另一通未知号码来电,未接。
园区监控:凌晨两点四十分,**走出值班室,在门口抽烟。两点四十二分,他突然转向右侧,烟从指间掉落。监控中右侧空无一人,只有空旷的停车场和远处的围墙。他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开始说话,表情逐渐变得惊愕。两点四十五分,他弯腰捡起烟头,扔进垃圾桶,返回室内。之后未再出来。
尸检报告:与前案几乎一致。无外伤,无病变,无中毒,无窒息。死因不明。同样的血液指标异常——褪黑素和血清素升高。
社会关系:**,三十一岁,未婚,甘肃来滨海务工七年。性格内向,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大部分寄回老家。无不良嗜好,无仇人,无感情**。***余额三千二百元,无异常。
第三本,**国的案卷。林深快速翻阅,模式几乎一模一样:未知号码,监控中的对话,安详的死亡,无法解释的死因。
三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不同居住区域的人。没有社会交集,没有共同***,没有相似的生活轨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在死前都接到过未知号码的来电,都在监控中与“空气”对话,都死得平静而诡异。
这不可能。
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他试图在脑海中构建时间线,但三条线平行延伸,没有任何交点。
除非……那个未知号码就是交点。
他睁开眼,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三个案发现场的平面图,并列显示在屏幕上。刘玉梅的城中村出租屋,**的物流园值班室,**国的老式单元房。三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又调出三个死者的社会关系图。刘玉梅的同事、**、弟弟;**的工友、老乡、家人;**国的邻居、儿子、已故的妻儿。三个完全不同的社交圈,没有重叠。
没有交集。完全没有。
林深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掉的浓茶更苦,像在喝中药。他继续翻看卷宗,目光停留在每个案卷的附件部分——现场物证清单。
都是些寻常物品:衣物、钥匙、手机、充电器、钱包、证件、照片……
等等。
林深突然坐直身体。他重新打开三份物证清单,逐行对比。然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
铃声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含糊的咕哝声,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吵醒。
“小赵,是我,林深。”
“林队?”电话那头的声音清醒了些,“这么早?哦不,这么晚……有事吗?”
“三个‘鬼问路’案子的物证都在你们那里吧?”
“在,都封存着呢。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东西。每个现场都有一部手机,我要它们的完整检测报告,特别是……”林深顿了顿,“麦克风和听筒的声波残留分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波残留?林队,那得用频谱分析仪,而且不一定能检测到,声音这东西消散得很快……”
“尽量。还有,查一下这三部手机最近三个月有没有维修记录,特别是麦克风或听筒部件有没有更换过。”
“行,我马上查。不过得等设备预热,大概两小时出结果。”
“我等你。”林深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十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但云层很厚,透出的光是冷灰色。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的街道。清洁工正在扫落叶,刷刷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左手小指又传来刺痛,这次伴随着一种奇特的嗡鸣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震动。林深皱眉,活动了一下手指。这毛病是三年前开始的,就在林雪的葬礼之后。去医院检查过两次,X光、核磁共振都做了,一切正常。医生说是心理因素导致的神经性疼痛,开了些营养神经的药,吃了没用,他就不吃了。
但最近,这疼痛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林深接起。
“林队,结果出来了,有点……奇怪。”小赵的声音带着困惑,“三部手机最近三个月内都没有维修记录,硬件都是原装的。但是我们做了频谱分析,确实在麦克风上检测到同一种频率的声波残留。”
“说具体。”
“是一种复合频率的声波。低频部分在18到20赫兹,接近次声波范围;高频部分在17000到19000赫兹,接近***。中间还有几个不规则的谐波峰。”小赵的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人员的兴奋,“理论上来说,自然界几乎不可能产生这种频率组合。更像是……某种特殊设备发出的。”
“能分析出声源特征吗?距离?方向?”
“很难。声波在空气中衰减很快,而且手机麦克风的灵敏度有限。我们只能确定这种声波存在过,强度……中等吧,不会对人耳造成直接伤害,但长时间接触的话……”小赵犹豫了一下,“林队,你知道次声波吧?频率低于20赫兹,人耳听不见,但会对人体产生影响。轻则头晕恶心,重则产生幻觉、焦虑、恐惧。有些研究说,特定频率的次声波甚至能让人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扫地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幻觉。”林深重复这个词。
“对,幻觉。但又不完全是。次声波主要影响前庭系统和大脑皮层,可能引发空间迷失感、幻视、幻听。如果是特定频率,甚至可能诱发特定的幻觉内容。”小赵顿了顿,“不过这都是理论,现实中很难实现。需要非常精准的频率控制和发射设备,而且每个人的生理结构不同,对声波的反应也不一样,不可能让三个人产生完全相同的幻觉。”
“但如果,”林深缓缓说,“不是完全相同呢?如果只是让他们都‘看见’了某个不存在的人,但具体是谁,取决于他们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有可能。如果声波干扰了大脑处理视觉和听觉信息的区域,可能会让人‘补全’缺失的信息。比如你期待看到某个人,大脑就可能真的‘创造’出那个人。”小赵的声音低了些,“但这需要非常精密的神经科学知识,还要了解目标的个人经历和心理状态……这**已经是科幻了,林队。”
“把分析报告发给我,还有,我需要这三段通话录音的详细分析,特别是**音。”
“通话录音很短,大部分是杂音,我们已经分析了十几遍了……”
“再分析一遍。用最精细的频谱分析,我要知道杂音里到底有什么。”
挂断电话,林深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驶过街道,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走过,早餐摊冒出热气。
一个普通的秋日早晨。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有三个人以最不普通的方式死去,而他们的死亡,可能只是某种庞大阴谋的一角。
或者,某种超出理解的现象的开端。
林深回到桌前,报告已经发到邮箱。他打开,跳过那些复杂的技术参数,直接看结论部分:
“三部手机麦克风均检测到异常声波残留,频率特征高度一致,概率低于0.3%为自然产生。声波包含18-20Hz低频成分(次声波)及17000-19000Hz高频成分(***),并伴有不规则谐波峰。该频率组合可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干扰,可能导致定向障碍、幻视、幻听等症状。
“三通‘未知号码’来电录音分析结果:录音时长分别为3分20秒、11秒、3秒。**噪音分析显示,三段录音均含有相同频率的异常声波(与麦克风检测到的残留频率一致)。在人声部分,刘玉梅录音中可辨认出‘你来了’、‘真的是你’、‘我准备好了’等短语;**录音仅有一句‘你怎么找到我的’;**国录音过短,无法分析语义。
“值得注意的是,三段录音中的‘人声’部分,经声纹比对,与死者本人的声纹匹配度高达99.7%,但存在微小相位差异,疑似经过特殊处理或……”
林深的视线停在这里。
“或为高精度声学模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高精度声学模拟——意味着录音中的“人声”,可能不是死者本人说的,而是某种技术模拟出的声音,模拟到连声纹分析都难以分辨真假。
但如果死者是在和“空气”对话,那么录音里的声音从何而来?如果是模拟的,又是谁在模拟?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林深关掉报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大亮,但乌云未散,光线是一种浑浊的灰白。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该去解剖室看看了,刘法医应该已经上班了。
他起身,拿起外套。推开门时,在走廊遇到了陈默和一个陌生女人。
女人二十八九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低马尾。她容貌清秀,但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疏离。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在走廊的灯光下近乎琥珀色,看人时目光直接,不躲闪。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和陈默低声交谈。看见林深,她停下话头,目光转过来。
“林队,正好找你。”陈默招手,眼袋比昨晚更重了,显然又是一夜没睡,“介绍一下,苏婉,省厅派来的犯罪心理学顾问,兼临时法医。从今天起加入专案组。”
苏婉伸出手:“林深队长,久仰。我看过你经手的所有案子,尤其是三年前的‘滨海大学连环失踪案’,逻辑推理很精彩。”
她的握手有力而短暂,手指冰凉。林深注意到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手术刀的人才有的痕迹。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电子表,表盘比普通女表大,更像男款。
“欢迎。我们正需要专业人员。”林深说,松开手,“你对这三起案子有什么初步看法?”
苏婉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整齐的打印件,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分类。她的字迹工整,近乎刻板。
“从犯罪心理学角度,三个死者的行为模式有高度一致性:独处时产生幻觉,与幻觉对象进行有来有往的对话,之后平静死亡。这不符合典型的精神疾病症状——精神**症患者的幻觉通常是持续性的,且伴有其他症状如思维紊乱、情感淡漠。而这三名死者生前社会功能正常,无精神病史,幻觉似乎是突然出现、短暂持续,之后消失。”
她翻过一页:“更符合由外部诱因导致的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可能的诱因包括:致幻物质、头部创伤、严重睡眠剥夺,或者……”她抬眼看向林深,“某种物理刺激。我注意到技术科的声波分析报告,这可能是关键。”
“你也认为声波是诱因?”
“是可能之一。”苏婉合上文件夹,“但要模拟出如此逼真的幻觉,让死者完全相信他们看到了真实存在的人,并与之进行有逻辑的对话,需要的不仅仅是声波干扰。还需要对死者心理的深度了解,知道他们内心最渴望见到谁,或者最恐惧见到谁。”
林深点头:“我正要去解剖室。一起?”
“当然。”
三人下楼,坐电梯到地下一层。法医中心在走廊尽头,空气里有****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推开门,刘法医正在洗手池边洗手,听见声音转过头。
“老刘,怎么样了?”陈默问。
刘法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他摘下手套,叹了口气:“跟之前两个一样。**国,男,六十二岁,死亡时间大约七十二小时前。体表无外伤,无针眼,无淤血。解剖显示内脏完好,无出血,无病变,心脏冠状动脉轻度硬化,但不至于猝死。胃内容物正常,无毒性物质。血液化验……”他顿了顿,“褪黑素和血清素水平异常升高,是正常人的三到四倍。”
“这是什么意思?”林深问。
“意思是,他死前处于极度的放松和愉悦状态。”苏婉接话,声音平静,“褪黑素调节睡眠,血清素影响情绪。两者同时升高,会让人感到平静、满足,甚至欣快。这解释了他为什么表情安详——他死的时候,很可能感觉很好,甚至很快乐。”
解剖台上,**国的**被白布覆盖,只露出头部。那张脸在无影灯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嘴角的弧度确实像是在微笑。一种安详的、满足的微笑。
“但这解释不了死亡原因。”刘法医摇头,“这些激素升高不会导致死亡。他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样,然后就没再醒来。可人不会因为睡着就死了,总得有个原因。心脏停跳?呼吸停止?但这些是结果,不是原因。是什么让他的心脏和呼吸同时停止?”
“恐惧会导致心跳骤停。”陈默说。
“但他不恐惧。”苏婉走到解剖台边,仔细看着死者的脸,“看他的表情,肌肉放松,眉头舒展,嘴角上扬。这是满足和释然的表情。如果非要说,这更像是……得偿所愿的表情。”
得偿所愿。
林深想起**国最后在监控中的表情,那奇特的平静。想起他在电话里对儿子说“要是你哥还在……”想起那张夹在相册里的照片,背面写着“小磊,生日快乐”。
“老刘,能不能再***毒理筛查?”林深问,“不常见的毒物,比如生物碱、神经毒素,或者新型合成药物?”
“做了,筛查了四百多种,都是阴性。”刘法医苦笑,“林队,我干这行三十年了,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前两个也是,刘玉梅,**,都一样。健康的活人,突然就死了,查不出任何原因。要不是连环案,我都要签自然死亡了。”
“不能签。”林深说,“三个人,同样的死法,同样的时间模式,这不可能是自然死亡。”
“那是**?”刘法医摊手,“**总得有手段吧?毒杀、窒息、外伤、电击、低温、高温……总得有什么破坏了生理机能。可他们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身体是完好的,机能是正常的,但生命就是没了。就像……”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就像灵魂被抽走了。”
解剖室突然安静下来。排风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亮。
“老刘!”陈默皱眉。
“我就那么一说。”刘法医摆摆手,但眼神里确实有困惑,甚至一丝不安。
林深没说话。他走到解剖台另一边,掀开白布的一角。**国的手露出来,苍老,布满皱纹和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注意到死者左手小指微微弯曲,和其他手指不同。
“这里,”他指着小指,“有什么异常吗?”
刘法医戴上手套,托起那只手仔细查看:“不自然弯曲,死后僵直导致的吧。怎么了?”
“没什么。”林深说。但他自己的左手小指,又传来了刺痛。
离开解剖室,回到一楼时,天已大亮。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楼顶。三人在警局门口的早餐摊坐下,点了豆浆油条。
“苏顾问之前在哪里高就?”林深问,撕下一截油条泡进豆浆。
“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主要做嫌疑人侧写和审讯心理分析。”苏婉用纸巾擦筷子,动作一丝不苟,“也协助法医做过一些特殊尸检,主要是心理痕迹分析。”
“心理痕迹?”
“人死前最后一刻的情绪状态,会在面部表情、肢体姿态上留下细微痕迹。通过分析这些痕迹,可以推断死者死前经历了什么,是恐惧、愤怒、平静,还是解脱。”苏婉小口喝着豆浆,“**国的表情,是解脱。刘玉梅和**也是。”
“所以他们死的时候并不痛苦。”陈默说。
“不仅不痛苦,可能很快乐。”苏婉放下碗,“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连环杀手通常从杀戮中获得**,但这三起案子……死者自己获得了**。就像他们心甘情愿地**,甚至期待着死亡。”
林深想起那三段录音里的短语。
“你来了。”
“真的是你。”
“我准备好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心甘情愿。期待。得偿所愿。
“假设,”林深缓缓说,“有一个凶手,或者一个组织,掌握了某种技术。这种技术能让人产生极其逼真的幻觉,看到他们最想看到的人——可能是逝去的亲人,可能是遗憾未了的人。然后,这个‘人’邀请他们去某个地方,或者做某件事。而他们,因为太想见到那个人,太想弥补遗憾,就……”
“就跟着去了。”苏婉接上,“哪怕那意味着死亡。”
“但技术呢?”陈默问,“什么技术能做到这个?让人看见想看见的人,听见想听见的话,然后心甘情愿**?这**是科幻电影吧?”
“不一定是高科技。”林深说,“也许很简单,简单到我们没想到。”
他拿出手机,打开技术科的报告,指着其中一行:“声波残留。如果特定的声波频率能干扰大脑,让人产生幻觉,那么只要知道目标的心理弱点,设计相应的‘剧本’,就能引导他们走向死亡。”
“但声波从哪来?”陈默追问,“三个案发现场都没有发现发射设备。而且如果只是声波,怎么能精准地模拟特定的人声?**国看见了他早夭的大儿子,刘玉梅看见了谁?**又看见了谁?凶手怎么知道他们想见谁?”
“这就是关键。”林深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凶手一定对受害者有深入的了解。不只是表面信息,是深层的心理创伤、遗憾、执念。他要知道每个人内心最脆弱的部分,然后精准地打击。”
苏婉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突然开口:“林队,我能看看三个死者的遗物吗?特别是私人物品,照片、信件、日记之类的。”
“在证物室。吃完就去。”
证物室在地下二层,阴冷,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味。***老吴打开三号柜,取出三个塑料整理箱,分别贴着刘玉梅、**、**国的名字。
苏婉戴上手套,先打开了刘玉梅的箱子。里面有几件衣服、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部手机,还有一个小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物品:几张老照片,一枚褪色的红**,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纸展开,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字迹娟秀:
“妈妈,今天是你离开的三周年。我还是不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昨天在商场看到一件毛衣,和你那件蓝色的好像,我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买。我知道买了你也不会穿,但就是觉得,要是买了,就好像你还在一样。最近总梦到你,梦到你跟我说,你在那边很好,让我别担心。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能不能来梦里告诉我,你真的很好?”
信没有日期,但纸边已经泛黄。
苏婉放下信,又看照片。大多是刘玉梅和一位老妇人的合影,从年轻到年老。最后一张是黑白照,老妇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形,但握着刘玉梅的手,在笑。
“她母亲,三年前癌症去世。”林深说,“刘玉梅离异后,一直和母亲同住。母亲去世后,她就一个人了。”
苏婉点头,打开**的箱子。东西更少:几件衣服,一个旧钱包,一部手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有一些零钱,一张存折,还有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农村妇女,五十多岁,站在土房前,笑得很朴实。背面写着“娘,2019年春”。
“**的母亲,去年脑梗去世。”陈默说,“他每个月寄钱回家,去年攒够了钱,把老房子翻新了,没想到母亲没住几个月就走了。邻居说,他之后话更少了,经常一个人发呆。”
**国的箱子。除了之前见过的相册,还有几本旧书,一个铁皮烟盒(虽然邻居说他戒了很多年),一沓汇款单回执(都是寄给**的儿子),还有一个小木盒。
苏婉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塑料玩具**,已经褪色;一个锈蚀的金属陀螺;一张***奖状,写着“**小朋友,被评为好孩子”;还有一小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已经枯黄。
“大儿子的东西。”林深说。
苏婉一件件拿起,仔细看,又轻轻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最后,她拿起那绺头发,对着灯光看了看。
“都是遗憾。”她轻声说。
“什么?”陈默问。
“这三个人的共同点。”苏婉把头发放回盒子,“他们都有未完成的遗憾,未愈合的创伤。刘玉梅对母亲的思念,**对母亲的愧疚,**国对早夭儿子的心结。他们心里都有一个洞,一个用时间填不满的洞。”
她抬头看向林深和陈默:“如果有人能让他们相信,那个洞可以填上,遗憾可以弥补,死去的人可以重逢……你们觉得,他们会拒绝吗?”
不会。林深想。如果是他,如果能看到林雪,如果能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如果能挽回那个没接的电话……
他左手的小指突然剧烈疼痛,像被烧红的铁丝贯穿。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刺痛对抗刺痛。
“所以凶手是利用了这一点。”陈默的声音把林深拉回现实,“他调查受害者的过去,找到他们的遗憾,然后假扮成他们想见的人,引诱他们……**。”
“但怎么做到的?”老吴在一旁插话,他听了半天,忍不住问,“假扮成死人?怎么假扮?易容?变声?”
“也许不需要。”苏婉说,“只需要让他们‘相信’自己看到了。在强烈的情感驱动下,大脑会自己补全细节。就像你极度思念一个人时,可能会在人群中错认背影,或者在梦里见到。如果再加上声波干扰,降低大脑的判断力……”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两通未知来电。”林深说,“十一秒和三秒。如果第一通是‘邀请’,第二通是‘确认’呢?就像打电话约人见面:第一通,‘你在哪?我来找你’;第二通,‘我到了,你下来’。”
“而他们下楼,或者出门,就看到了想见的人。”苏婉接上,“但实际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他们的大脑,在声波干扰和强烈期待下,创造了幻觉。”
“然后他们跟着幻觉走,或者听幻觉的话,然后……”陈默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不是那样。”苏婉摇头,“如果是暴力致死,会有伤痕。但他们没有。他们的死亡是……平和的。就像跟着幻觉去了某个地方,然后自然地停止了生命。”
“安乐死?”
“比那更温柔。是自愿的,愉悦的,得偿所愿的。”苏婉看着那三个箱子,“他们不是被**,是被‘接走’的。”
接走。这个词让林深后背发凉。
“接下来怎么查?”陈默问。
林深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分。他需要更多信息。
“三件事。”他说,“第一,扩大排查范围。三名死者虽然社会关系没有交集,但可能有我们没发现的共同点——比如去过同一个地方,用过同一个服务,认识同一个医生,甚至买过同一款产品。查他们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行踪轨迹,消费记录,就医记录,一切。”
“第二,深入调查那个未知号码。虽然技术科说追踪不到,但总要试试。联系通讯公司,查虚拟号码的服务商,查境外服务器,能查多深查多深。”
“第三,”林深停顿了一下,“查三年前,我妹妹的案子。她的死亡模式,和这三起有没有相似之处。”
陈默和苏婉都看向他。
“林队,你怀疑……”陈默没说完。
“我不知道。”林深说,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查。”
苏婉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很快消失。“我可以协助心理侧写。从作案手法看,凶手或凶手们有极强的控制欲和表演欲,擅长心理学,可能从事相关职业。对受害者有强烈的同情心,甚至自认为是‘帮助’他们解脱。但同时又极度冷酷,能将人命视为……”
她停了停,寻找合适的词:“视为可以完成的订单。”
“订单?”
“就像定制服务。了解客户的需求,然后提供相应的‘产品’。”苏婉说,“在这个案子里,产品是幻觉,是弥补遗憾的机会,是和逝者重逢的幻象。而代价,是生命。”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还有一个问题。”林深说,“动机。如果凶手真是这样运作,他的目的是什么?钱?三名死者都不富裕。仇杀?没有关联。随机**?但又精心策划。除非……”
“除非**本身不是目的。”苏婉轻声说,“目的是过程。是看到这些人得偿所愿时的满足感。是扮演上帝,赐予他们最想要的‘礼物’。或者……”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是在测试某种技术。而这些人,是实验品。”
实验品。这三个字在空气中回荡,带着冰冷的重量。
林深的手机响了,是小赵。
“林队,有新发现。”技术员的声音有些激动,“你让我再分析那三段录音的杂音部分,我用高精度频谱分析仪过了三遍,发现了一点东西。”
“说。”
“在三段录音的**里,除了那个异常声波,还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规律性的脉冲信号。频率很低,每三秒一次,非常规律。不像是电子干扰,更像……”小赵顿了顿,“更像是某种编码。”
“编码?”
“对,二进制编码。脉冲信号的长短代表0和1。我试着解了一下,结果……”他停住了。
“结果是什么?”
“是一串数字。三段录音里都有,一模一样的一串数字。”小赵深吸一口气,“4444444。”
林深握紧了手机。那个号码,那七个4。
“还有其他信息吗?”
“有,但很破碎。脉冲信号太微弱,大部分被**噪音淹没了。我只解出几个词,不连贯,像是测试信息。”小赵念出来,“‘通道’、‘稳定’、‘第七次’、‘准备就绪’。”
通道。稳定。第七次。准备就绪。
“林队,这到底是什么?”小赵的声音有些发颤。
“继续分析,有什么新发现立刻告诉我。”林深挂断电话,看向陈默和苏婉,“有线索了。那个未知号码,不是随机生成的。它可能是一个……标识。或者说,一个接入码。”
“接入什么?”
“不知道。但‘第七次’这个词,让我很在意。”林深说,“如果这是第七次测试,那前六次是什么?有没有可能,之前还有类似的死亡,但我们没发现联系?”
“我马上查全市的未解决意外死亡和**案件,过去三年,不,五年。”陈默站起来,“看有没有类似的模式。”
“我去做心理侧写细化。”苏婉也起身,“如果有更多案件,可以交叉比对,找出凶手的心理演变轨迹。”
两人离开后,林深一个人坐在证物室里。三个塑料箱摊开在地上,里面的遗物静静躺着,诉说着主人未完成的人生。
他拿起**国木盒里的那绺头发,枯黄,脆弱,轻轻一碰就会断。这是一个父亲保存了三十多年的念想,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如果有人告诉你,可以让你再见到逝去的孩子,哪怕只有一分钟,你会怎么做?
如果有人告诉你,遗憾可以弥补,过错可以挽回,失去的可以找回,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林深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三年前的那个电话,如果林雪在跳下前真的看到了母亲,如果那个幻觉让她觉得死亡是重逢而不是终结……
他不敢想下去。
左手小指又痛起来,这次痛得他几乎握不住那绺头发。他把它轻轻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内容,只有一串数字:4444444。
林深盯着那串数字,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他立刻回拨过去,听到的是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他放下手机,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七个4,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七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天完全亮了,但乌云未散。城市在阴沉的天空下运转,人们上班,上学,买菜,闲聊,对发生在阴影中的死亡一无所知。
林深站起身,把三个箱子重新封好,放回柜子。金属柜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走出证物室,上楼,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卷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所有与“4444444”相关的信息。
搜索结果很少。大部分是网络小说的章节名,或者网友编的恐怖故事。但在第三页,他找到一个古老的论坛帖子,发表于2008年,标题是:“有没有人接到过4444444打来的电话?”
帖子内容只有一行字:“昨晚凌晨接到这个号码的来电,接起来全是杂音,但杂音里好像有人在说话。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吗?”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大多是调侃:“鬼来电恶作剧吧楼主恐怖片看多了”。但有一条回复引起了林深的注意,发布于2008年10月3日,用户名为“白夜”:
“那是通道号码。听到声音的人,已经走到了门边。不要回答,不要回应,不要相信你听到的。那扇门,只能从外面打开,不能从里面关上。”
通道号码。门。
林深立刻点进“白夜”的个人资料,但账号已被注销,最后登录时间是2008年10月4日。他试图通过IP地址追踪,但那个年代的论坛记录早已丢失。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手小指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像是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通道。门。第七次测试。准备就绪。
还有那个短信,是谁发的?是凶手在挑衅,还是警告?或者是某种自动发送的程序,因为他调查了这个号码,触发了某种机制?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但林深知道,他已经推开了那扇门,踏进了一个黑暗的房间。而他必须走下去,无论前面是什么。
因为如果不,还会有**个,第五个,第六个。
还会有更多的人,在安详中死去,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
他睁开眼,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目前的所有线索。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是眼泪,也像是某种密码。
而他必须破译它。
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
在下一个死者出现之前。
在铃声再次响起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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