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回头的窗------------------------------------------“嗯”落地，林喻没再停留，转身进了月亮门。心跳还在那个音节上打着颤。她走得很快，直到出了书院侧门，站在空荡荡的巷口，晚风一吹，那股绷着的劲儿才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小心收进画具袋侧面的搭扣里。明天要还的。。林喻起得比平日早些，对着镜子梳头，动作慢。母亲端了粥进来，看了她一眼。“今天书院有绘画课。”林喻接过粥碗。。“路上当心些。”，她把画具袋和伞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伞柄木头颜色深了一小块，是昨天雨水留下的痕迹。她手指在那痕迹上摩挲了一下。。穿过中庭往北院画室去时，林喻能感觉到一些视线黏在身上。几个***聚在廊下，见她走过，声音压低了。“……就是她？林家南边来的……看着倒是文静。”。林喻脚步没停，只是握着画具袋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些议论，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过分的好看，在规矩森严的书院里，有时是种麻烦。，加快步子。东院那边隐约传来男学生喧哗的声音，她没朝那边看。。林喻到得不算早，教室里已有三四个***在摆弄画架，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的气味。。林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取出调色盘和笔。她今天打算试着调一种特殊的灰蓝色，像澜城秋日雨后天空将明未明的色调。她舀了一小勺群青，又加了一点点土黄，用调色刀慢慢研磨。。
“……昨儿瞧见没？东院那个张唯琛，又在江堤上站着。”
“他们家那摊子事，谁不知道？”
“小声点。人家好歹是……”
“是什么？要不是仗着家里那点底子……”
林喻手里的调色刀顿了顿。张唯琛。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她想起昨天暮色里他微微发红的耳根，想起那句压得极低的“还来画室吗”，还有雨幕中塞过来的那把伞。
他……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吗？
她抿了抿唇，继续调色。指尖沾了一点颜料，凉凉的。
顾先生夹着画册走进来，简单讲了几句，便让学生们自己动手。画室中央摆着一组陶罐和干花。林喻专注在画布上，起稿，铺大色块。周围偶尔有压低的笑语，她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听着。
直到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
是几个男学生，搬着高大的画架和石膏模型，要放到隔壁储藏室去。画室门开着，他们大大咧咧挤进来。
“让让，让让啊！”领头的高个男生嗓门挺亮，动作毛躁。他侧身往里挤，手里画架的腿扫过林喻旁边的凳子。
凳子晃了一下。林喻正俯身去蘸颜料，画架就在她身侧。那画架腿眼看就要撞上她搁调色盘的凳子边缘——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几个男生的目光投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到画上。高个男生咧了咧嘴。“哟，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另一个男生凑近看了眼。“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他们堵在过道里，没有立刻走开的意思。林喻垂着眼，没应声，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周围几个***也停下了笔，悄悄朝这边看。
空气凝住了。
就在这时，画室靠窗的另一头，传来一声清晰的、略带沉闷的“啪”。
是书本合上的声音。
林喻望去。窗边那张旧木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张唯琛靠在窗框上，一条腿曲着。他手里原本摊开一本书，此刻已经合拢，捏在指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侧脸线条在冷光里显得更硬，更冷。
但那一声“啪”，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高个男生脸上的笑顿了顿。他好像这才注意到窗边是谁。他摸了摸鼻子，朝同伴使眼色。
“走吧，赶紧搬完。”声音低了些。
几个人重新抬起画架。画架还是晃，其中一个男生调整姿势时，画架腿又朝林喻这边歪了过来。
这次，没等那木腿碰到任何东西——
窗边的人动了。
张唯琛站起身。动作不算快，但他个子高，站起来便带过一片阴影。他没说话，几步走过来，伸手直接握住了那个晃动画架的支撑腿。手指修长，扣在深色的木头上，很稳。
他就那么握着，站在了画架和林喻之间。
位置卡得刚好。画架被他稳住。而他站定的地方，不偏不倚，隔开了林喻和那几个男生。他侧着身，肩膀对着那几个男生，后背微微朝着林喻的方向，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高个男生愣了一下，看向张唯琛的脸。
张唯琛这才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眉头蹙着，是一种极度的不耐烦，混杂着显而易见的冷淡。他没开口，就那么看着。
那眼神像冰水。
几个男生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高个男生喉结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谢了”，便催促同伴赶紧从另一边绕过去。脚步声快了很多，消失在走廊那头。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唯琛松开了手。他没立刻走开，也没看林喻，只是垂眼拍了拍手——其实什么也没有。然后他转过身，像是要回窗边。
就在转身的刹那，目光极其短暂地从林喻低垂的发顶和她调色盘上那片未调完的灰蓝色上一掠而过。
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林喻一直低着头。直到张唯琛的手握住画架腿，那稳稳定住的力量感透过空气传来，她绷紧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
然后是他站定的位置。他走过来时带起的微风，拂过她耳边的碎发。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旧书和皂角的气息，短暂盖过了松节油的味道。
还有他扫向那几个男生时，眉头蹙起的弧度。
她都看见了。
指尖忽然抖了一下。画笔的笔尖戳进颜料里，蘸了一大坨。她慌忙提起笔，多余的颜料滴落，在调色盘边缘溅开一小点深蓝。
心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余波悠长。她用力吸了口气，压住那股莫名上涌的热意。
她重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调和那片被弄乱的灰蓝色。动作很慢，很仔细。
可余光里，那个高瘦的身影已经回到了窗边，重新拿起了书。姿态和之前一样，仿佛刚才那几步路，那个伸手的动作，都只是平常插曲。
画室里的其他人，似乎也没太在意。只有林喻知道，那涟漪还在她心里一圈圈荡开。
她调好了颜色，重新开始画陶罐的暗部。笔触落下，比之前稳了一些。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份来自旁人下意识的轻视，因为另一个人的介入，变得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而那个介入的人，甚至没有对她说一句话。
他只是站了过来。
以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方式，划出了一条界限。
下课的钟声敲响时，林喻正在清洗画笔。几个男学生早就走了。窗边的张唯琛也在钟声响起前离开了，林喻只看到他起身时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洗好笔，收拾画具。那把深蓝色的伞，还好好地扣在画具袋侧面。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林喻是最后一个离开画室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走到拐角处，她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走廊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张唯琛没走。他背对着她，面朝窗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窗外是书院后院，几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梧桐。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林喻停下脚步。握紧画具袋的带子。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后颈处露出的一小截衬衫领子。刚才画室里的一切，此刻清晰地翻涌上来。
喉咙有点发干。她轻轻吸了口气。
“刚才，”她说，“谢谢你。”
窗边的人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一个模糊的、低沉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嗯。”
就一个字。短促，含糊。
林喻等了等，他没再说别的。她抿了抿唇，垂下眼，迈步继续朝前走去。脚步声嗒，嗒，嗒，经过他身后，朝着走廊另一端的出口。
她能感觉到，在她经过时，他依旧没有回头。
她走过去了。脚步声渐远，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转角阴影的那一刻——
窗边的人，终于慢慢转回了身。
张唯琛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那里早已没了她的踪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一片复杂的深黯。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最后一点天光也暗淡下去。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廊里彻底静了。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发出呜呜的、空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