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扶摇当归  |  作者:路书桥叙  |  更新:2026-05-07
从梦想到梦想------------------------------------------,父亲送了他一份生日礼物。,薄薄的一本,用牛皮纸包着。顾望舒拆开包装纸,看到封面上的字——《人类飞行的梦想与实现》,李成智著,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出版社。“这本书不便宜吧?”母亲在旁边问。“不贵。”父亲说,“但不太好买,我在网上找了快一个月。”。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戴礼帽的男人站在一个巨大的、长着多层机翼的奇怪机器前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1903年12月17日,莱特兄弟与“飞行者一号”。,四个晚上就看完了。不是因为他读得快,而是因为他读得慢——遇到不懂的词,他就停下来查,查完了再接着读。第一遍读完,他大概只理解了六成,但那种震撼是完整的、百分之百的。:人类不是突然就会飞的。,有成百上千的人尝试过、失败过、摔死过,有的人从塔楼上跳下来,有的人把自己绑在巨大的翅膀上,有的人造出了形状古怪的飞行器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一头栽进河里。这些尝试大多数是失败的,有些甚至看起来很可笑,但没有这些可笑的失败,就没有那十二秒的飞行。。,想象自己站在1903年12月17日的北卡罗来纳州基蒂霍克海滩。沙滩上刮着大风,冰冷刺骨。莱特兄弟躺在那架用云杉木和蒙布做成的飞行器里,发动机在颤抖,链条在嘎嘎作响。奥维尔·莱特松开系留绳,飞行者一号摇摇晃晃地冲下导轨,像一只笨拙的、刚刚学习飞行的幼鸟。。三十六米。离地面最高的时候,只有三米。。比一层楼还矮。比很多人眨几下眼睛的时间还短。,用自己造的机器,带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飞起来了。。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技术,第三遍看人。他记住了每一个关键人物的名字——从达·芬奇到乔治·凯利,从奥托·李林塔尔到莱特兄弟,从查尔斯·耶格尔到尤里·加加林——这些人把人类对天空的渴望,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实。
他也记住了那些失败者的名字。虽然大多数人已经忘了他们。
比如法国人克莱门特·阿代尔,1890年造了一架长得像蝙蝠的蒸汽动力飞机,在众人面前跳了几下就摔了。比如德国人奥托·李林塔尔,滑翔飞行两千次以上,最终在一次飞行中失速坠亡,临终遗言是“必须做出牺牲”。比如中国人冯如,1909年在**造出了中国人自己的第一架飞机,1912年在广州做飞行表演时失事遇难,年仅二十九岁。
顾望舒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从公元前400年左右中国人发明风筝开始——那可能是人类最早的“重于空气”的飞行器——一直画到1969年阿波罗十一号登月。他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里程碑事件,用红色标注了坠毁和死亡,用绿色标注了技术的突破,用蓝色标注了那些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刻。
那条线从纸的左边一直画到右边,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母亲路过他的房间,看到那张纸,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画什么?”
“人类飞行的历史。”顾望舒头都没抬,还在专注地写着什么。
母亲走近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一条红色标记旁边写字:“李林塔尔,1896,滑翔机失速,坠落,次日死亡。遗言:必须做出牺牲。”
“必须做出牺牲”这五个字,他写得很重很慢,一笔一划,像刻进纸里一样。
母亲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轻轻走出了房间。
顾望舒对飞行历史的着迷,并不满足于书本。
那年秋天,父亲带他去了位于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内的“航空航天博物馆”。那是一个不大的场馆,藏在校园深处,不对外开放,只接待预约团体和校内师生。父亲通过那位在校任教的老同学,给顾望舒争取到了一个参观名额。
同行的是一群南航的大一新生,叽叽喳喳的,对这个小小的博物馆似乎没什么兴趣。顾望舒被挤在后面,踮着脚尖也看不到前面的展品,只好拼命地挤到最前面。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架银色的、流线型的、带着红色五角星的飞机。
那***第一架自主研制的喷气式战斗机——歼-5。1956年首飞,标志着中国航空工业跨入了喷气时代。
顾望舒站在歼-5的机头前面,仰头看着那根尖锐的空速管,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这架飞机比他高得多,翼展九米多,长度十一米,站在它面前就像站在一头沉睡的巨兽旁边。
“它的发动机是涡喷-5,仿制苏联的RD-45。”解说员用很平淡的语气说,“最大推力两千六百公斤,最大速度每小时一千一百公里,实用升限一万六千米。”
顾望舒在心里算了一下——每小时一千一百公里,那就是每秒钟三百零五米。从南京到上海,直线距离大约两百八十公里,这架飞机只需要十五分钟,比坐**快三倍,比开车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想起了自己手抛的那架泡沫滑翔机,翼展不到三十厘米,在公园里飞一圈都要拼命追着跑。而眼前这架飞机,能在云层之上飞,能飞到你看不见的地方,飞得比声音还快。
那天他在博物馆里待了三个小时。歼-5旁边是歼-6、歼-7,再往前是强-5强击机、轰-5轰炸机,还有一架“长空一号”无人靶机——那***最早的量产型无人机之一,1966年首飞,体积不大,看起来像一枚长了翅膀的**。
顾望舒在那架“长空一号”前面站了很久。
无人机。
这两个字,他在书上读到过,在杂志上看到过。无人机不需要飞行员坐在里面,不会有人因为坠机而牺牲,可以飞到人类不能去的地方,执行人类做不到的任务。它像是把“飞”这个动作从“人”身上剥离了出来,变成了纯粹的技术、纯粹的机器、纯粹的规律。
解说员注意到这个小孩一直盯着无人机看,走过来问:“小朋友,你喜欢这个?”
“嗯。”顾望舒说,“这是真的飞过的吗?”
“真的飞过。执行过很多次任务,核试验取样、靶试、侦察,都干过。”
“它摔过吗?”
解说员愣了一下,笑了:“摔过。无人机也是会摔的。但它摔了不会死人,所以可以做得更勇敢。”
更勇敢。
顾望舒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觉得很对。
不是不怕死叫勇敢,而是为了做成某件事,值得冒这个险,才叫勇敢。无人机为什么勇敢?因为它的背后有人的智慧和决心,它摔了,人的决心不会摔。
从博物馆回来后,顾望舒对“未来”的兴趣,超过了“历史”。
历史告诉他,人类用了上千年才学会飞。但他想知道,未来还能飞成什么样?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关于“未来飞行器”的资料——那时候家里刚装了宽带,网速慢得要命,打开一张图片要等半分钟,但顾望舒有足够的耐心。
他看到了波音的“翼身融合”概念机,整架飞机就是一个巨大的机翼,没有传统的机身和尾翼,据说能省油百分之三十。他看到了空客的“透明客舱”概念,整个机舱是透明的,乘客可以看到四周和头顶的天空,像飘在云里。他看到了NASA的“X系列”验证机——X-29的前掠翼、X-48的翼身融合、X-57的全电推进——每一个型号都长得不像飞机,像外星科技。
但这些都不及“无人机”三个字让他心动。
他找到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未来战争属于无人机》。文章里说,**的“捕食者”和“死神”无人机已经在战场上执行侦察和打击任务,飞一次能在天上待二十多个小时,操作员坐在几千公里外的方舱里,像打游戏一样操控着真正的飞机去**。
顾望舒看到“**”两个字,皱了一下眉。
他不太喜欢这个方向。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太小,没有资格评判对错。他只是默默地把这篇文章存了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技术指标——“长航时卫星链路自主飞行”——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又找到了一篇不那么**化的文章,说的是“无人机物流”。亚马逊的Prime Air,用无人机送快递,下单后三十分钟内送到,无人机自动飞到你家的后院或者窗台上,把包裹放下,然后自己飞回去。
三十分钟。
顾望舒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现在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可乐,来回也要十分钟。如果是从网上下单,等快递员送来至少要一天。三十分钟——那是他把手抛滑翔机从楼下扔到楼顶的时间。
他把这篇文章反复看了三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无人机送货——未来一定可以。”
多年后,顾望舒在研究院里整理文献,翻到这本发黄的笔记本,看到这行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了。十岁的他写得没错——未来确实可以了。只是他没想到,从“一定可以”到“真的可以”,中间隔了十五年,无数人的青春,和数不清的、摔得粉碎的无人机残骸。
顾望舒对未来飞行器的想象,已经到了信马由缰的程度。
他开始在纸上画图。
那些图现在看来当然是很幼稚的——有的像飞碟,有的像一支铅笔,有的像一只巨大的蜻蜓。他画的“未来无人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没有螺旋桨,也没有喷气口,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光滑的形状,像一颗鹅卵石。
父亲有一次看到他的画,问:“这个怎么飞?”
顾望舒说:“反重力。”
“反重力?你从哪里听来的?”
“科幻小说里。”
“那是小说,不是真的。”
“我知道。”顾望舒说,“但现在不是真的,不代表以后不是真的。两百年前的人看到歼-5也说是假的。”
父亲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更准确地说,是不忍心反驳。十岁的孩子已经在用“未来”这个武器了,你没办法和一个拿着未来当盾牌的孩子辩论,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对是错。
顾望舒的笔记本上,除了画图,还有一份“未来技术清单”。他用很不工整的字迹写着:
太阳能飞机——不用加油,一直在天上飞
电动的飞机——不烧油,没有尾气
会自己飞的飞机——不用人操控,自己就知道怎么飞
很小的飞机——小到可以放在手心里
很大的飞机——大到可以装下一栋楼
二十年后的顾望舒,在研究院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一份《低空经济发展***》,翻到某一页,忽然愣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六个方向:
——太阳能无人机(高空伪卫星)
——全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
——自主飞行控制系统
——微型无人机蜂群
——大型货运无人机
——城市空中交通(UAM)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个笔记本吗?就是画了很多奇怪飞机的那本。你帮我找找,还在不在。”
母亲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早丢了。怎么,你想起什么了?”
顾望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没事。就是想看看小时候画的那些东西。发现我现在做的事情,和我十岁时想的,差不多。”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顾望舒十一岁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小事情。
那天南京下了很大的雪。这种雪在南京不常见,积雪没过了脚踝,学校停课一天。别的孩子在楼下打雪仗,顾望舒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以几乎水平的角度撞向玻璃,啪啪作响。
风很大。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么大的风,飞机还能飞吗?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航空概论》,翻到“气象与飞行”那一章。书上说,逆风起飞有助于增加飞机的相对速度,侧风过大会影响起飞和降落的安全,风切变是导致坠机的危险因素之一。
风切变。
他不太懂这个词,但他知道坠机是什么意思。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些真正会飞的东西还很远很远。他连风切变是什么都还没搞懂。
但他想:总有一天会的。
十一岁的顾望舒站在窗前,鼻尖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他伸出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架飞机。
一架很小的、只有一个轮廓的飞机。
然后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伸出手,让雪落在手心里,看那些细小的冰晶慢慢融化。
他想象那架画在玻璃上的飞机,从白雾里挣脱出来,穿过漫天的飞雪,一直飞,飞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自己会坐上那架飞机,去那个地方。
章末小记
顾望舒后来在一篇论文的致谢里写过一段话,很多人觉得矫情,但他自己觉得是真心话。
“感谢所有曾经仰望过天空的人。从第一个把目光投向飞鸟的原始人,到莱特兄弟,到每一个在风洞里度过无数小时、在试飞中九死一生、在失败的残骸前沉默不语的人——你们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我的阶梯。我是站在你们的肩膀上,才够到了天空。”
这篇论文后来被导师老钟看到了。老钟没评价论文本身,只说了四个字:
“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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