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太虚蛰伏:十年一剑斩魔君  |  作者:二点四次元  |  更新:2026-05-06
草绳------------------------------------------,是今天早上新搓的。。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草绳用久了,浸过太多次汗水、雨水和山泉水,纤维会慢慢变脆,颜色会从青绿变成枯黄,最后在某一次用力拉扯时悄无声息地断开。就像杂役院里大多数东西一样,用到了头,就坏了。。他弯腰搬一块大石头,头发散了下来,草绳从中间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和淤泥混在一起。他看了一眼,没有捡。已经用不了了。,他照例在钟声响起前醒来。他没有急着去挑水,而是先推开小木屋的门,走到杂役院后面的山坡上。山坡上长着一种叫“韧筋草”的野草,叶子细长,茎秆柔韧,晒干后搓成绳,比麻绳轻,但结实耐用。杂役院的**多用这种草搓绳——捆柴、绑扫帚、系口袋,都用得着。,借着微弱的晨光,从草丛里挑出十几根长得最直、纤维最密实的韧筋草,齐根掐断。他把草茎握在掌心,感受了一下它们的湿度——清晨的韧筋草带着露水,太湿了,搓出来的绳子干了之后会松。他把草茎摊开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让晨风吹一会儿。,等。。十年前他刚到杂役院的时候,管事扔给他一捆旧麻绳,让他用来束发。麻绳粗糙,磨头皮,而且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他用了一天,头皮磨得发红。第二天他就自己去山坡上找了韧筋草,搓了人生中第一根草绳。,他搓过多少根草绳,他没有数。大概和挑水的次数差不多。断了,就搓一根新的。用久了,就换一根。从来不去想这件事有什么意义。,草茎表面的露水差不多干了。陆沉把草茎收拢起来,分成两股,根部对齐。他把两股草茎的根部咬在嘴里,两手各捏住一股的中段,开始搓。。左手向右搓,右手向左搓,两股草茎在相反的作用力下各自拧紧,然后互相缠绕,合成一根。关键是力度——太松了,绳子不结实,一扯就散;太紧了,纤维会断,绳子反而更脆。必须刚刚好。。,指腹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却出奇地细腻。两股草茎在他掌心匀速旋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草丛。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草绳上,神情专注而平静,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是为了膳堂。劈柴,是为了膳堂。清理排水沟,是因为赵老三的刁难。所有他做的事,都是别人让他做的,都是为了换取一份勉强糊口的饭食和一个容身的角落。只有搓这根草绳,是他自己决定的。。管事给的麻绳虽然粗糙,但不用花时间搓。他也可以不束发,杂役院没有人管一个杂役的头发是束着还是散着。但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山坡上,挑最好的韧筋草,花一刻钟的时间,搓一根新的草绳。
不是因为草绳比麻绳好用。是因为这是他一天里唯一一个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仪式。
搓好的草绳约有两尺长,粗细均匀,通体青绿,带着韧筋草特有的淡淡清苦气味。陆沉把它绕在手掌上试了试力道——结实,但又不是那种死硬的结实,保留了一点点弹性,绑在头发上不会勒得太紧。
他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脑后。他的头发很厚,乌黑,但没有什么光泽,和他人一样灰扑扑的。他用手指梳了梳打结的地方——有几处缠得太紧,直接扯会疼,他耐心地一缕一缕分开。然后用草绳在脑后束了一个低低的马尾。
束好之后,他用手摸了摸。松紧刚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回杂役院。
天边刚刚泛起了鱼肚白。
挑水的路上,他路过药园。苏浅月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田埂上给一株灵草松土。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短打,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尾缀着一朵白色的小花。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听到扁担和水桶的声音,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早啊,陆沉。”
“早。”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他挑着空桶从药园边走过,走出几步,听到苏浅月在身后“咦”了一声。
“陆沉,你换新草绳啦?”
他停下来,回过头。
苏浅月已经从田埂上站起来了,走到栅栏边,正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嗯。”陆沉应了一声。
“比昨天那根颜色好看。”苏浅月认真地评价道,“昨天那根都枯黄了,今天这根还是青的。是新搓的吧?”
“……嗯。”
“我就知道!”苏浅月的脸上露出一种“猜对了”的小得意,“你每次换新草绳,都是这种青绿色。用过几天就会变黄,再过一个多月就变成枯**了。所以你大概一个多月换一根,对不对?”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因为苏浅月说错了——她说得全对。他确实大约一个多月换一根草绳,因为韧筋草搓的绳子,在日晒雨淋、汗水浸泡之下,使用寿命就是这么久。他自己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这个周期,但苏浅月记住了。
她记住了他草绳的颜色变化规律。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那个深埋的角落又微微发热了一下。很轻微,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收回去了。
“你的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苏浅月歪着头,目光从他的草绳移到他的头发上,“上次看你好像刚过肩,现在都快到肩胛骨了。你怎么不去修一修?”
“麻烦。”陆沉说。
这是真话。去山下镇上找剃头匠要花钱,虽然不多,但对他来说每一文钱都要算计着花。杂役院也有人会互相帮忙剪头发,但他和谁都不熟,也没有人主动提出要帮他。
“也是。”苏浅月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我帮你修吧!”
陆沉愣了一下。
“我给我爹修过好多次头发呢。”苏浅月说着,已经从百宝囊里翻出一把小剪刀——那是她用来修剪灵草枯叶的,“虽然不是专业的,但修短一点、修整齐一点还是没问题的。保证比你现在这样好!”
陆沉看着她手里那把小剪刀。剪刀很小,刀刃只有两寸长,银亮银亮的,显然是经常擦拭保养的。剪刀柄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大概是她刚才修剪灵草时留下的。
“不用。”他说。
“为什么呀?”苏浅月的眉毛皱了起来,“你头发都这么长了,散着干活也不方便吧?而且发梢都分叉了,修一修长得更好。”
陆沉沉默了几息。
“会耽误你时间。”他最终说。
“耽误什么呀,我灵草都弄完了。”苏浅月摆摆手,语气轻快,“而且你今天不是还要挑十担水吗?挑完水来找我,我给你修。就这么说定啦!”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就走回了灵田,蹲下来继续侍弄那株灵草。好像她已经替他做了决定,而他也一定会照做。
陆沉站在栅栏外,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几息。然后挑起扁担,继续往山泉走。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知道,挑完水之后,他会来。
苏浅月给他剪头发的地方是药园中央那棵老槐树下面。
老槐树有几百岁了,树冠巨大,枝叶浓密,在药园里撑出一**阴凉。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粗糙,长满了青苔。树底下放着几块平整的石头,是苏浅月平时休息的地方。
陆沉挑完十担水,又劈了一上午柴,到药园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太阳正烈,药园里的灵草被晒得有些发蔫,叶片软软地垂着。苏浅月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百草图谱》,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临摹着什么。她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一侧,辫尾的白花被阳光晒得有些打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陆沉,立刻笑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陆沉没有说话,走到她面前,站定。
苏浅月拍了拍身边那块石头:“坐这儿。地上太矮了,我够不着。”
陆沉在她面前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坐下之后,她的视线正好和他的后脑勺平齐。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从石头上站起来,绕到他身后,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大概在从百宝囊里找那把剪刀。
“你别动啊。”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我先看看怎么修。”
他感觉到她的手碰到了他的头发。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的手指先找到了那根草绳,小心地捏住绳结,轻轻拉开。草绳松开的一瞬,他的头发散了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后背。有几缕滑过他的脸颊,**的。
“你的头发真厚。”苏浅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我爹说头发厚的人命硬。你命肯定特别硬。”
陆沉没有说话。
命硬。
他想起五岁那年蜷缩在米缸里,听着外面的刀声和惨叫声。整个青石陆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只有他活了下来。不是因为命硬,是因为母亲把他塞进了米缸,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些人引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的命,是用母亲的命换的。
苏浅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他的头发,先用手指把打结的地方一缕一缕梳开。她的动作很轻,遇到缠得太紧的结,不会硬扯,而是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分解,耐心得像在侍弄一株娇贵的灵草。
“你平时都不梳头的吗?”她嘟囔着,“都打结了。头发也是要打理的呀。”
“忙。”陆沉说。
“再忙也要梳头嘛。”苏浅月一边梳一边念叨,“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梳头。我娘以前说过,一个人的头发就是她的门面,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着就没精神。”
她提到“我娘”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和她说“我爹我的灵草我的白鹤”一样自然。但陆沉知道,她娘在她出生那天就去世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娘。
她知道的所有关于**事,都是苏鹤年告诉她的。苏鹤年告诉她,她娘是个很温柔的人,有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每天早上都会坐在窗前慢慢梳。苏鹤年告诉她,她娘怀她的时候特别喜欢吃酸的,酸到苏鹤年看着都皱眉的程度。苏鹤年告诉她,她娘在生她之前,给她起了“浅月”这个名字,因为那晚的月亮浅浅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苏浅月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然后她按照那个人可能会做的那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梳头。
陆沉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认真地对别人好。
因为她知道,有些好,是永远没办法还给那个最该还的人的。所以她就把这些好,一点一点地分给身边的人。分给她的灵草,分给那只白鹤,分给一个连头发都不梳的废物杂役。
他沉默着,任她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
“好啦,梳开了。”苏浅月满意地说。然后他听到了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很细小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她在空剪了几下,试试剪刀利不利。
“我开始修啦,你别动。”
咔嚓。
第一缕断发从他肩头飘落。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头发变轻了一点。苏浅月修得很仔细,不是一刀剪齐,而是像修剪灵草一样,一束一束地修。她的左手轻轻捏起一小束头发,拉直,右手拿着剪刀,把发梢分叉枯黄的部分剪掉。剪完一束,放下,再捏起另一束。
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耳朵。凉凉的,带着一点灵草汁液的青涩气味。
“陆沉。”
“嗯?”
“你知不知道,杂役院的人都在说你。”咔嚓。又一缕断发飘落。
“说什么。”
“说你傻。”苏浅月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转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赵老三那么刁难你,你从来不吭声。别人把最脏最累的活推给你,你也照单全收。他们说你是属牛的,只会干活,不会说话。”
陆沉没有回应。
“但我觉得你不是傻。”苏浅月继续说,手里的剪刀稳稳地咔嚓咔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他们觉得你傻。”
陆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放松下来,依然沉默着。
苏浅月也没有再说话。她专心地修剪着他的头发,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束都修得认认真真。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我不会问你的。”
咔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爹说,不想说的秘密,就不要逼人家说。”
咔嚓。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停下手里的剪刀,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哪天你要是实在扛不住了,就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你什么,但至少……”她顿了顿,“至少我可以坐在这里,听你说。”
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陆沉坐在石头上,散着头发,背对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眶,有一点点发酸。
很轻微。
像一个很久没有下雨的地方,落了几滴雨。还没落到地上,就**燥的空气蒸发了。
“好。”他说。
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的。
苏浅月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了那一声“好”。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修剪他的头发。
咔嚓,咔嚓,咔嚓。
剪刀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一个温柔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把时间剪成碎片,落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修完头发,苏浅月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
“嗯,还行。”她自我评价道,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小得意,“比刚才利索多了吧?你看看。”
她从百宝囊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递给他。铜镜很旧了,背面磨得光亮亮的,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大概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镜面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五官看不太清,但头发的轮廓确实整齐了不少。
陆沉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点了点头。
“谢谢。”
“不用谢。”苏浅月把铜镜收回百宝囊,又从里面摸出那根解下来的草绳,“喏,你的草绳。要我帮你绑吗?”
陆沉接过草绳:“我自己来。”
他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用草绳束好。动作熟练,和每天早上一样。但这一次,他感觉到头发变轻了,束起来的时候,后颈不再有那种闷闷的厚重感。
苏浅月看着他束头发,忽然说:“陆沉,你的草绳和别人都不一样。”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杂役院其他人用的都是麻绳,或者布条。只有你用草绳。”苏浅月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碎发拢在一起,一边拢一边说,“我问过我爹,他说韧筋草搓的绳子虽然结实,但每天都要碰水的话,一个多月就得换。比麻绳麻烦多了。你为什么不直接用麻绳呢?”
陆沉束好头发,放下手。
“草绳轻。”他说。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他选择草绳,不是因为轻。是因为草绳是他自己搓的。在这个什么都被别人安排好的杂役院里,只有这根草绳,是他从头到尾、从挑选韧筋草到搓成绳子,完完全全用自己的手做出来的东西。它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
就像他的“厚土培元功”。就像他丹田深处那座被层层夯实、万古无瑕的基台。那些东西,都是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别人看不到,别人不知道,但它们在。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它们是他活着的证据。
苏浅月把碎发拢成一小堆,又从百宝囊里掏出一块旧布,把碎发包起来,打了个结。
“你这是做什么?”陆沉问。
“收起来啊。”苏浅月理所当然地说,“头发也是好东西,可以做肥料,也可以入药。我爹说古时候还有人用头发编绳子呢,比麻绳还结实。不过你的头发太短了,编不了绳子。”
她把包好的碎发放进百宝囊,拍了拍手,站起来。
“好啦,你回去吧。下午还有活吧?”
“嗯。”陆沉也站起来。
他走出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苏浅月正站在槐树下,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尾的白花被太阳晒得有些蔫了,但她的笑容没有。
“苏浅月。”
“嗯?”她微微歪头。
陆沉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想说谢谢她帮他剪头发,想说谢谢她没有追问他的秘密,想说谢谢她说的那句“至少我可以坐在这里,听你说”。但他不知道怎么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拦住了。
最后他说:“草绳……颜色好看的那句话。谢谢。”
苏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本来就好嘛。”她说,“青绿色的,和你挑水时路过的那些竹子一个颜色。好看。”
陆沉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了药园。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后脑勺那根青绿色的草绳。轻飘飘的,像一片竹叶。
下午的活是把膳堂后面那堆发了霉的旧米搬到后山倒掉。
霉米装了几十个麻袋,堆在膳堂后面的棚子里,散发出酸腐的气味。这些米是去年存下来的,今年雨**,棚子漏了,淋了几场雨,全发霉了。膳堂的刘师傅说人不能吃了,喂灵兽也不行,只能倒掉。
陆沉一个人搬。
不是赵老三安排的。赵老三今天不在杂役院,据说是被叫去主峰了。是刘师傅直接找的他。刘师傅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脸上总是油光光的。他对陆沉不算好也不算坏——不克扣他的饭,但也不会多给;不刁难他,但也不会替他说话。在他眼里,陆沉就是一个工具,用着顺手就行。
“陆沉,把这些霉米搬到后山倒了。”刘师傅指着棚子里那堆麻袋,“今天搬完。明天要来新米了,棚子要腾空。”
陆沉看了一眼那几十个麻袋。每个麻袋大约装了三斗米,发霉之后受潮,比正常的米重了不少。他估算了一下——从膳堂到后山最近的倒米处,来回大约一刻钟。一次最多扛两袋。搬完这些,大概要到天黑。
“好。”他说。
他走进棚子,霉味扑面而来,酸腐中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让人反胃。他没有皱眉,蹲下身,抓住一个麻袋的两个角,用力一提,甩上肩膀。麻袋落在肩膀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噗”,溅起一小团霉灰。
他扛着两袋霉米,往后山走。
倒米的地方在后山西侧的一道深沟边。沟很深,下面是一条山溪,平时水流不大,但到了雨季会涨起来。杂役院处理各种废弃物的方式就是往这道沟里倒——烂菜叶、药渣、炉灰、破旧杂物,还有发了霉的米。等雨季来了,山洪会把沟里的东西全部冲走,冲得干干净净。
陆沉把两袋霉米从肩上卸下来,解开扎口,把米倒进沟里。霉米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在沟壁上撞散,散成一片灰绿色的粉末,落在沟底的碎石和枯叶上。一股浓烈的霉味从沟底翻上来,混合着沟里原有的腐烂气息。
他蹲在沟边,看着那些霉米,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提着两个空麻袋,往回走。
第二趟。第三趟。**趟。
太阳从正中偏西,又偏西了一些。陆沉的肩膀被麻袋压得生疼。昨天挑水和挖泥磨出的伤痕还没好,新的压力又叠加上去。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皮肤正在被粗糙的麻布一层一层地磨掉,先是表皮,然后是真皮,最后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肉。汗水渗进去,像撒了一层盐。
他没有停。
第五趟的时候,他在半路上遇到了苏浅月。
苏浅月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刚挖出来的灵草,带着根和泥土。她大概是要把这些灵草送到丹房去。两人在山路上迎面相遇,苏浅月一眼就看到了他肩膀上渗出的血痕——灰色短褐的肩膀部位,已经被血和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脸色变了。
“陆沉!你肩膀怎么了?”
“没事。”陆沉没有停,扛着两袋霉米继续走。
苏浅月追上来,走在他旁边,眼睛盯着他的肩膀。“你放下来让我看看。”
“不用。”
“陆沉!”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陆沉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她的语气。是因为他听出来了,那声“陆沉”里面,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情绪——不是生气,是心疼。
他把两袋霉米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路边。
苏浅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掀开他肩膀处的衣领。短褐的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掀开的时候,陆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苏浅月看到了那片伤口——从肩峰到斜方肌,一片不规则的磨伤,表皮已经完全没有了,露出下面渗着血和组织液的嫩肉。边缘处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结痂,但大部分还是新鲜的,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麻袋上沾的霉粉,看起来触目惊心。
苏浅月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说话。但陆沉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真的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皮外伤,两天就好。”
苏浅月咬了咬嘴唇。她放下他的衣领,转身在竹篮里翻找。她从灵草根部掰下一小段肉质的根茎,放在手心里揉碎,揉出一种黏稠的透明汁液。然后她踮起脚,把那汁液轻轻抹在他肩膀的伤口上。
汁液很凉。
陆沉的肩膀又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疼——那汁液抹上去之后,灼热的伤口确实凉了下来,像被一片薄荷叶贴住了。
“这是‘玉肌草’的根。”苏浅月说,声音闷闷的,“治外伤的。比你们杂役院的药膏好用。”
她把剩下的汁液都涂在他的伤口上,然后放下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走吧。”她说,“霉米还要搬吧?”
“嗯。”
陆沉重新扛起两袋霉米,继续往后山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下。苏浅月还站在刚才那个地方,竹篮放在脚边,正用手背擦眼睛。
他转回头,继续走。
肩膀上,玉肌草汁液的凉意还在,像一小片不会融化的雪。
天黑的时候,陆沉搬完了最后一袋霉米。
他把空麻袋叠好放回膳堂的棚子里,去水缸边打了一瓢水,冲洗肩膀上的伤口。凉水冲过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玉肌草的汁液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保护膜,渗血已经停了。苏浅月没有骗他,确实比杂役院的药膏好用。
他回到小木屋,关上门。
屋里没有点灯。他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慢慢解开那根青绿色的草绳。头发散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玉肌草汁液形成的那层保护膜上。
他把草绳拿在手里,用手指慢慢捋过它的表面。韧筋草的纤维在掌心摩挲,粗糙而柔韧,带着白天阳光和汗水浸过之后特有的温度。
今天苏浅月问过他,为什么不用麻绳。
他说草绳轻。
他没有说的是:他怕自己有一天会习惯麻绳。
麻绳是别人给的。不用花时间搓,不用每天天不亮就去山坡上挑韧筋草,不用在晨风里等露水干透,不用一左一右地搓上几百下。用了麻绳,他就多出一刻钟可以睡觉,可以休息,可以像其他杂役一样在被窝里多待一会儿。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习惯了那种方便,就会慢慢忘记怎么搓草绳。然后有一天,当他需要一根绳子,而身边没有人给他麻绳的时候,他会连一根草绳都搓不出来。
所以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山坡上挑韧筋草。每天花一刻钟,一左一右地搓上几百下。不是为了草绳。是为了让自己记住——在这个什么都可以被别人安排好的世界里,至少有一根绳子,是他自己搓的。
黑暗中,他把草绳绕在手掌上,一圈,两圈,三圈。
青绿色的韧筋草,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但他记得它的颜色。苏浅月说,那是竹子的颜色,好看。
他把草绳从手上解下来,放在枕头边。
明天天不亮,他还会去山坡上,再搓一根新的。
远处某座山峰上,云逸道人倚着老松,放下了酒葫芦。他的目光穿**色,落在那间没有点灯的小木屋上。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杂役在睡觉,他看到的是一枚茧。
一枚用十年的耐心和沉默,一层一层织成的茧。
茧壳很厚,厚到从外面看,和一块石头没有区别。但他知道,茧壳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微,但确实在动。
他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不急。”他对自己说,声音被晚风吹散,“还没到破茧的时候。”
山间的夜很长。
小木屋里,陆沉闭上眼睛,丹田里的九层基台缓缓开始旋转。肩膀上的伤口在灵力的浸润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着。枕头边,那根青绿色的草绳静静地躺着。
明天,天不亮,他还会去山坡上,挑最好的韧筋草。
和昨天一样。和十年前的第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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