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镜洗冤录

桂香居的线索------------------------------------------，这条街从早到晚人流如织，商贾云集，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绸缎的、卖珠宝的、卖字画的、卖胭脂水粉的，鳞次栉比，各有各的排场。但在这条街的所有铺子当中，桂香居是最特别的一家。它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气派的，但它是唯一一家门口永远排着队的。，观察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上下两层，一楼是店面，二楼大概是掌柜和伙计的住处。铺面的门脸用上等的楠木雕花装饰，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桂香居”三个大字，字迹圆润饱满，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印章——那是当朝书法大家、翰林院学士钱谦益的手笔。能让钱学士题匾，这家铺子的**可想而知。，有穿绸着缎的富商，有青衣小帽的管家，有珠围翠绕的贵妇，也有替主人跑腿的小厮。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排着，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偶尔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也只是低声嘟囔几句，不敢造次。，队伍里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只食盒，每隔一会儿就踮起脚往铺子里张望一眼，神色焦躁。站在他前面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张管家，又来替你家夫人买桂花糕？你家夫人也真是的，怎么不让下人跑腿？”：“我家夫人说，别人买的不放心，非得让我亲自来。没办法，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沈砚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里对桂香居的“江湖地位”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不仅仅是一家糕点铺子，更是一个身份的象征。能吃上桂香居的糕点，说明你有钱；能让人替你排队来买，说明你有势；能让你家下人排得心甘情愿，说明你家主人至少在临安城里有头有脸。，转头看向身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冷峻，一言不发。长风是他从汴州带过来的护卫，据说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剑客，三年前因得罪了当地的豪强，被追杀了三天三夜，是沈砚救了他的命。从那以后，长风便跟在沈砚身边，既是护卫，也是朋友。只是这位朋友话极少，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沈砚问他吃了吗，他点头；沈砚问他案子怎么看，他沉默。但沈砚知道，他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保护沈砚的安全上。“走吧。”沈砚说。，跟在沈砚身后，穿过街道，走向桂香居。，有人不满地嘀咕起来：“哪儿来的，怎么不排队？”但看见长风腰间那柄长剑和那张冷得像刀子的脸，嘀咕声立刻小了下去。两个衣着体面的男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给沈砚腾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迎面是一排长长的柜台，柜台上方挂着一块竹帘，竹帘后面隐约可见一排排木质的糕点模具和蒸笼。柜台里面站着两个伙计，一个负责收钱，一个负责打包，手底下忙得一刻不停。柜台的左侧是一排玻璃橱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糕点的样品——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云片糕、如意卷……每一件都做得精巧绝伦，像是艺术品而不是食物。尤其是那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撒着淡金色的桂花蜜和金箔碎，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撩起衣摆，从腰间取出一块腰牌，亮在伙计面前。那腰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临安府推官”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上包糕点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迅速反应过来，扭头朝里间喊了一声：“掌柜的，有客。”
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这人生的白白胖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绸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走路不急不慢，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和煦笑容，但那双小眼睛在看见沈砚腰牌的一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哎呀，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掌柜的拱手作揖，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不知大人是要买糕点，还是有其他事？”
沈砚打量着这个掌柜的。此人的眼神极稳，说话不急不慢，见到官差没有丝毫慌张，显然见过大场面。一个糕点铺子的掌柜，面对官府的人能如此镇定，说明他身后的靠山不小。
“查案。”沈砚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有几个问题想问掌柜的。”
掌柜的笑容不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里面请。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砚跟着掌柜穿过柜台，走进里间。里间是一间小小的账房，摆着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和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账本和往来信函。墙角放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里正往外冒着热气。掌柜的请沈砚坐下，又招呼伙计倒茶。
长风没有坐，站在门边，像一尊门神。
沈砚没有喝茶，直接开口：“三天前的下午，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来买过桂花糕？二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不俗。”
掌柜的想了想，走到书案后面，打开一本厚厚的账册，翻了几页。账册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其中一行上。
“有的。”掌柜抬起头，“三天前，也就是四月初四的下午，未时三刻，有一位年轻姑娘来买了两盒桂花糕。一盒是普通的，一盒是加了金箔的上品。”
“你记得这么清楚？”
掌柜笑了笑，指了指账册上的记录：“大人，小店虽然不大，但每天的来往客人不下百人。要说每个人的长相，老朽记不住，但每笔生意，老朽都记在账上。这位姑娘买了两盒，一盒普通的，一盒上品的，普通的一百文，上品的一两银子。总共一两一百文，付的是碎银子，老朽找了她九百文。”掌柜的将账册转过来朝向沈砚，指着上面的记录，“您看，这里写着‘桂花糕二盒，其一上品’，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这个小圈是老朽的记号，意思是这个客人老朽不认识，面生。”
沈砚看着账册上的记录，点了点头。这个掌柜的管理店铺的方式让他有些意外——一个糕点铺子，账目做得比衙门还细致。
“那姑**样貌，你还记得多少？”
掌柜的放下账册，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回忆道：“老朽记得，那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全脸。但从帷帽下露出的下颌和身形来看，是个年轻标致的姑娘，皮肤很白。穿的是一身淡绿色的褙子，料子不错，但不是顶好的那种。她话不多，买了东西就走的。”
“没有其他特征了？”
掌柜的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手：“有的，有的。那姑娘走的时候，落了一样东西在老朽的柜台上。老朽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喊都喊不应。那东西一直没人来认领，老朽正想着要不要送到府衙去呢，大人您就来了。”
掌柜的转身从书架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玉佩，双手递给沈砚。
玉佩刚一入手，沈砚就感受到了它的分量。这是一枚上等的和田白玉佩，温润如脂，洁白无瑕，在掌心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玉佩被雕成如意云头的形状，正面刻着一个“陈”字，字迹端庄秀丽，笔画间透着几分贵气。玉佩的顶端系着一根宝蓝色的丝绦，丝绦的编法极为讲究，是宫廷中常见的“同心结”样式。
沈砚将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饰是五只蝙蝠环绕着一只仙鹤，寓意“五福捧寿”。这种纹饰在民间并不罕见，但沈砚注意到，仙鹤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做工精细至极，绝非寻常工匠的手艺。
“这玉佩的成色，不便宜。”沈砚说。
掌柜的点头：“老朽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这枚玉佩，少说要值几百两银子。能在身上带这种玉佩的人，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就是大富大贵的千金。所以老朽一直没敢随便处理，就等着失主来认领，或者衙门来问。”
沈砚将玉佩在掌心翻转了两遍，目光落在那个“陈”字上。陈——临安城里姓陈的大户人家不少，但能用得起这种成色玉佩的，屈指可数。
“你说她戴着帷帽，看不清脸。”沈砚又问，“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掌柜的想了很久，忽然说：“有一件事，老朽不知道算不算特别。那姑娘付钱的时候，伸手从袖子里取银子，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截红绳。红绳上面好像串着一个小小的银饰，没看清是什么。老朽之所以注意到这个，是因为那红绳的颜色特别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
红绳，银饰。沈砚心中一紧——他从秀兰**上取下来的那根红绳和银花生，此刻就在他的袖袋里。那根红绳的颜色，据苏云锦说，是用的上等的苏杭丝线，不是普通人能买到的。
“还有什么？”沈砚追问，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掌柜的又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凑近沈砚，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老朽本来没在意的，但大人这么一问，老朽忽然想起来——那姑娘里面穿的那件衣裳，领口露出来一截绣花。那绣花很精致，云纹的，针脚细密得跟画上去似的。老朽虽然不懂刺绣，但做这么多年买卖，见过的好绣品也不少。那种绣法，老朽在别处没见过，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锦绣坊的秀兰。”掌柜的说，“老朽去年在一位客人的衣袍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绣法。那位客人说是锦绣坊的秀兰绣的，还说整个临安城，只有秀兰绣得出这种针脚。大人，不瞒您说，老朽当时就想请秀兰来给小店的糕点上绣个招牌，后来一问价，算了，太贵。”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秀兰给自己绣了一件衣裳，衣裳上用的是她特有的绣法，这种绣法在整个临安城独一无二，只要见过就认得出。而三天前的下午，一个穿着这件衣裳的女人来桂香居买了桂花糕，落下一枚刻着“陈”字的玉佩，然后就死了。
不对。
沈砚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秀兰已经死了，**就躺在苏云锦的院子里，不可能三天前来买桂花糕。除非……来买桂花糕的不是秀兰，而是穿着秀兰绣的衣裳的别的女人。
一个女人，穿着秀兰绣的衣裳，戴着帷帽遮住脸，来桂香居买桂花糕，落下一枚刻着“陈”字的贵重玉佩。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如果是故意的，她想让谁看到这枚玉佩？如果是无意的，那她是谁？她和秀兰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有秀兰绣的衣裳？
“掌柜的，你说那位姑娘戴着帷帽，是因为天气热遮阳，还是有别的原因？”沈砚问。
掌柜的想了想，说：“那天下午确实有些晒，但戴帷帽出门的姑娘也不少。不过老朽觉得，那位姑娘戴帷帽，不像是为了遮阳。因为进门之后她也没摘，一直戴着直到走。一般客人进了店，多多少少会把帷帽掀开一点透气，她没有，一直严严实实地遮着。”
遮着脸，穿着别人的衣裳，落下一枚贵重玉佩——这个女人不想让人认出来，但又故意留下线索。她到底是谁？
沈砚将玉佩小心收好，站起身：“掌柜的，这枚玉佩我先带回衙门。如果失主来认领，让他到临安府找我，我叫沈砚。”
掌柜的连连点头，送沈砚到门口。出门时，沈砚忽然停下脚步，问了一句：“掌柜的，你见过秀兰吗？”
掌柜的摇头：“没见过。只听说过她的名头，没见过她的人。”
沈砚点点头，迈步走出了桂香居。
门外，队伍还在排着，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一些，照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反着白花花的光。沈砚站在铺子门口的阴凉处，将刚才的信息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四月初四的下午，一个戴着帷帽、穿着秀兰亲手绣的衣裳、出手阔绰的年轻女子，来桂香居买了两盒桂花糕。她落下一枚刻着“陈”字的上等玉佩，然后消失在人群中。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真正的秀兰离开了锦绣坊，再也没有回来。当天夜里或者第二天凌晨，秀兰的**被发现在城郊的荒井里，没有头，指甲里有蜀锦纤维，胃里有桂香居的桂花糕。
如果秀兰胃里的桂花糕就是这个女人买的，那秀兰死前见过这个女人。秀兰吃了她给的桂花糕，或者和她一起吃了桂花糕，然后不久就中了毒。
这个女人很可能是秀兰接的那个私活的客户——那位神秘的“贵妇人”。她是来取嫁衣的，还是来给秀兰送东西的？她和秀兰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秀兰丢了性命？
“长风。”沈砚开口。
长风无声地走上前一步。
“去查一下，临安城里姓陈的大户人家，哪家有年轻的女儿或者媳妇。尤其是那种近期要办婚事的，或者和宫里沾亲带故的。”
长风点头，转身离去，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沈砚站在桂香居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他眼前掠过，有笑的，有愁的，有急匆匆赶路的，有悠闲踱步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而这些故事的背后，或许就藏着真相。
他摸了摸袖中的那枚玉佩，玉佩触手温凉，那个“陈”字刻痕在他的指尖微微凸起，像是一个沉默的答案，等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