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而复生------------------------------------------。，感觉自己的生命正随着飘落的雪花一起消融。。她本该如花一般的年纪，此刻却像一株被折断的枯枝，狼狈地倒在临水县城外的乱葬岗上。鲜血从她胸口**流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触目惊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虚伪的担忧，眼底却满是冰冷的嘲讽。“如意妹妹，你怎么这么傻呢？”林巧儿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柔弱得恰到好处，“我早就告诉过你，文轩哥哥爱的人是我。你怎么就不肯相信呢？”，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咕噜的血泡声。，那个她曾经以为会托付终生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林巧儿身旁，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他的手揽着林巧儿的腰，动作亲昵得让她作呕。“行了，别装了。”周文轩的声音冷漠得像腊月的寒风，“你陆家的铺子、田产、银子，早就都到了巧儿手里。你那个瘫在床上的爹，瞎了眼的娘，还有被陷害入狱的哥哥……呵，哪一个不是拜你所赐？”。……娘……哥哥……，想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想说她被蒙蔽了，可喉咙里只有血腥味涌上来，堵住了所有的话。，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你弟弟欢喜被带走那天，回头喊的那声二姐，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惜啊，他喊破了嗓子，也没等来他的好姐姐。”。……她的欢喜……她的***……“别这样看着我。”林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语气轻描淡写，“要怪就怪你自己蠢。我和文轩稍微施点小恩小惠，你就把我们当成好人。你爹**你哥哥姐姐，哪一个没劝过你？你听过吗？”
如意没有回答。
因为林巧儿说的是事实。
前世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十三岁那年，林巧儿哭着求她帮忙，她傻乎乎地去求爹爹典当家传玉佩。
十五岁那年，周文轩送她一支廉价的珠花，她便以为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定情信物。
十七岁那年，爹爹发现了端倪，她反而跑去告状，说爹是嫌贫爱富……
如意闭上眼睛。
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滴落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一定……
可惜没有如果。
意识渐渐消散，如意感觉自己正在飘起来，越飘越高，越飘越远。地上的那具身体越来越小，最终彻底看不见了。
她死了。
死在了十八岁这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死在了她害得家破人亡的罪有应得里。
如意以为自己会下地狱。
可她没有。
她变成了一个飘荡在天地间的孤魂，没有重量，没有实体，只能随风飘荡。她试过无数次想要离开，可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无法走远。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执念。
是放心不下家人的执念，将她困在了人世间。
她看到了一切。
如意飘荡在临水县的上空，看着这片埋葬了她所有亲人的土地。
她最先看到的是姐姐。
姐姐陆吉祥死了。
那是如意死后的第一个春天。娘家已经败落得不成样子，爹爹瘫在床上，娘亲瞎了眼睛，哥哥早就被流放死在了路上，家里连个撑着的人都没有了。姐姐本想守着娘家过活，可婆家不肯放过她，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未过门的丈夫。林巧儿又派人散布谣言，说她行为不检。娘家护不住她，婆家便更加肆无忌惮。
那一夜，如意飘到姐姐的屋里。
月光很冷，像刀一样照在窗纸上。
姐姐穿着素白的衣裳，坐在窗前写字。烛火摇曳，照着她苍白的脸庞，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
如意凑近去看，看她一笔一划写下“爹娘恕罪，女儿不孝”，看她把遗书叠好放在桌上，看她起身走向后院的井边。
她想拉住姐姐，可她的手穿过了姐姐的身体。
她想喊姐姐的名字，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姐姐站在井边，回头看了一眼爹娘住的那间屋子，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闭上眼睛，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井水里。
如意飘到井口，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然后她看到姐姐的身体沉下去，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她只能看着。
看着姐姐沉入冰冷的井水，像一片落叶，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梅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如意不知道自己在那口井边飘了多久。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那口井就空了，再也没有人敢去打水。
姐姐为什么会死？如意飘荡了很久，才终于看清了真相。
是林巧儿。是她派人四处散布谣言，说姐姐行为不检，说她是扫把星、克夫命。那些话传得满城风雨，姐姐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娘家已经败落了，护不住她，婆家便更加肆无忌惮。
而如意活着的时候，还在帮林巧儿传话、递东西、替她说好话……
她亲手把姐姐推进了深渊，自己还浑然不觉。
姐姐死的时候，她一定不知道，真正的扫把星不是她，而是自己那个蠢到无可救药的妹妹。
后来，如意看到爹爹**了。
那是在得知姐姐死讯的第二天夜里。
爹爹原本就瘫在床上多年，又因为忧虑过度落下了咳疾。那一夜，他听到姐姐跳井的消息，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娘亲在旁边哭，眼睛本来就不好，这一下更是哭得看不见东西。
如意飘到爹爹床边，看到他咳出一大口血。
那血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散发着腥臭的气息。
爹爹咳完，血染红了半边枕头。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望着房梁，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如意凑近了听，听了很久，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是我没用……是我没护好孩子们……”
如意飘在床边，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是个鬼魂，没有眼泪。
娘亲是在爹爹走后两年死的。
那两年里，娘亲整日抱着姐姐的灵位哭，日哭夜哭，眼泪都哭干了。后来她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泪水，却落下了见风就流泪的毛病。
爹爹走了以后，她更是形销骨立，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枯柴。
如意飘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娘亲——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也看不见东西，只能摸索着走路。
娘亲临终那天，身边没有一个人。
她颤巍巍地看向窗外，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吉祥……平安……如意……欢喜……娘去找你们了……”
如意飘在娘亲身旁，看着她闭上眼睛。
她看到娘亲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如意想，娘亲一定是觉得死后就能见到她的孩子们了。
哥哥陆平安，在如意死前就被陷害入狱了。
如意死后亲眼看着他戴着枷锁被押出大牢，被判流放三千里。她追了很远，追到了府城外面的官道上，看到哥哥倒在路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流放三千里，他连三百里都没走完。
如意蹲在哥哥身边，看着他那双已经没有光芒的眼睛，看着他干裂到渗血的嘴唇，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
她伸出手**摸哥哥的脸，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她想，哥哥最后在想什么呢？是在想爹娘吗？是在想弟弟有没有逃掉吗？还是想那个蠢到无可救药的妹妹？
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真正该死的人，是她。
如意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
久到她看着春夏秋冬轮回了无数次，久到她看着临水县的城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久到她看着那些曾经害过她家的人升官发财、儿孙满堂。
久到，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还是个鬼魂。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血脉的牵引，是骨肉至亲之间剪不断的羁绊。
如意循着那股感觉飘去，飘到了临水县城外的一条官道上。
然后她看到了弟弟。
他被几个黑衣人按在地上，试图挣扎反抗，却寡不敌众。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如意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拉开那些人，可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他们的身体。
“二姐！”
弟弟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方向，眼眶通红，嗓子嘶哑地喊了一声。
那是如意这辈子听过的最绝望的呼喊。
“二姐！二姐救我！二姐！”
黑衣人捂住了他的嘴，拖着他往马车上走。弟弟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如意追上去，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欢喜”、“欢喜”……
可弟弟听不见了。
他被塞进马车，马车飞快地驶向远方，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如意追了很久，追到再也追不动。
她站在空荡荡的官道上，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风吹过她的身体，带不走一丝一毫的寒意。
因为她是鬼魂。
她早就没有知觉了。
可她的心，疼得像要碎掉一样。
那是她最小的弟弟。是她从小抱着长大的弟弟。是她曾经发誓要用命去保护的弟弟。
风雪更大了。
如意飘荡在临水县的上空，看着这片埋葬了她所有亲人的土地。
她恨。
恨林巧儿，恨周文轩，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可她更恨自己。
如果当初她没有轻信林巧儿……
如果当初她没有被周文轩的花言巧语蒙蔽……
如果当初她肯听爹娘一句劝……
她的家不会散。她的亲人不会死。她的弟弟不会失踪。
一切都是她的错。
是她害死了姐姐。
是她害死了哥哥。
是她气死了爹娘。
是她弄丢了弟弟。
是她。
是她陆如意，害死了自己全家。
如意闭上眼睛，任由风雪穿过她透明的身体。
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愿意用她的命，去换回她害死的那些人。
哪怕永世不得超生。
哪怕魂飞魄散。
只要能重来一次……
“姐姐！姐姐！”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风雪。
如意愣住了。
她飘在半空中，低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跌跌撞撞地跑进她的房间。
那孩子圆滚滚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头顶扎着一个冲天辫，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裳，活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他跑到床边，一把抱住如意的胳膊，使劲摇晃：“姐姐！你怎么还不起床！今天是你的生辰呢！娘亲说今天给你煮红鸡蛋！还有大伯送的大寿包！”
如意怔怔地看着他。
这孩子……
这孩子是谁……
“姐姐？你怎么了？”小男孩歪着脑袋看她，眨巴眨巴眼睛，“你怎么哭了？”
哭了？
如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在哭？
不对。
她重生了？
如意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她的房间。熟悉的土墙，熟悉的木窗，熟悉的旧棉被。床头挂着娘亲亲手缝的布老虎，窗台上摆着姐姐送的泥娃娃，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岁孩子的手。细细小小的，指节分明，没有后来那些操劳留下的茧子。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十岁的脸。稚嫩的，柔软的，还没有经历过后来的风霜。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小男孩凑过来，圆圆的脸上满是担忧，“是不是做噩梦了？姐姐不怕，欢喜在这里！欢喜保护姐姐！”
欢喜。
欢喜。
如意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五六岁的孩子。
这是欢喜。
是她的弟弟。
是那个被人拖上马车、回头喊“二姐”的欢喜。
是那个她找了十年也没找到的欢喜。
如意忽然就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一把抱住眼前这个小团子，把脸埋在他软乎乎的肚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姐姐？”欢喜被她吓了一跳，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姐姐不哭……姐姐不哭……欢喜在这里……欢喜不走……”
如意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弟弟在这里。
她的家人都还在。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良久，如意才从欢喜的肚子上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红的，活像个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胡萝卜。
“欢喜，”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几岁了？”
“五岁呀！”欢喜伸出五根手指头，得意地晃了晃，“娘亲说我再长一岁就能去学堂读书了！到时候欢喜学了字，就给姐姐写好多好多……咦，姐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如意破涕为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冲天辫。
“没什么，”她说，“姐姐就是……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什么梦？”欢喜好奇地凑过来。
如意没有回答。
她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庞，心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张脸上满是血污，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绝望，那个少年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撕心裂肺地喊着“二姐救我”……
如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欢喜。”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离开姐姐。知道吗？”
欢喜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欢喜不离开姐姐！姐姐也不许离开欢喜！”
如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
她让泪水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深色印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如意醒了没？该起来吃生辰面了。”
如意浑身一震。
这是娘亲的声音。
她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门口跑。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是娘亲。
是那个哭瞎了眼睛、病死在床上的娘亲。
是那个临终前还在念叨着她名字的娘亲。
“怎么**鞋就跑出来？”娘亲皱了皱眉，正要数落她，却见如意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这是怎么了？”娘亲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如意摇摇头，猛地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娘……”
“哎，怎么还撒娇上了？”娘亲嘴上抱怨着，手却轻轻拍着她的背，“都十岁的大姑娘了，也不怕弟弟笑话。”
“娘，我饿了。”如意闷闷地说。
“饿了也得先把鞋穿上！”娘亲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身去拿鞋子，“这大冬天的，光脚跑出来，仔细冻出毛病来！”
如意乖乖地穿上鞋，看着娘亲弯腰给她系鞋带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她记得。
她记得娘亲抱着姐姐的灵牌哭瞎了眼睛，最后病死在那张床上。
她记得娘亲临终前还在念叨着她的名字，说“如意……我那傻女儿……”
可现在娘亲还好好的。
她还有机会。
“娘，”如意忽然开口，“今天的生辰面里有没有卧鸡蛋？”
“有有有，两个呢。”娘亲系好鞋带，站起身，顺手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娘还给你煮了长寿面，筷子**碗底都不断的那种。”
“那我要吃三碗！”
“就你那小身板，三碗吃得下？”
“吃得下！”
娘亲无奈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好好好，吃不下也得吃，谁让我们如意今天最大呢。”
如意看着娘亲的笑脸，忽然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今天我最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今天她最大。
明天她最大。
这辈子，她都要做家里最大的那个。
不是因为任性，不是因为撒娇。
而是因为——她要护住这个家。
她要保护她的每一个亲人。
她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如意稚嫩的脸上。
她看着窗外明朗的天空，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欢喜，看着堂屋里正在摆碗筷的娘亲，忽然觉得前世的那些恨、那些悔、那些痛，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些血，那些泪，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都是真的。
只是这一次——她有了改变一切的机会。
如意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林巧儿，周文轩，赵主簿……
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她要一分一厘地讨回来。
而她的家人——她的爹娘、姐姐、哥哥，还有这个傻乎乎的小欢喜……
这辈子，谁都别想动他们一根汗毛。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