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净坛无经  |  作者:旧页生尘  |  更新:2026-05-06
猴子的眼睛------------------------------------------,很配合。,粗糙,结实,沾着草屑和陈年米灰。高太公怕他挣脱,亲自指挥两个壮仆绕了七八圈,绑得像要送去屠案上的年猪。,一边嚷嚷:“轻点轻点!老丈人,你这可**道,吃你家几顿饭,犯得着这样吗?”:“几顿饭?你吃了我高家三年!三年也是几顿。”猪刚鬣认真道,“早饭、午饭、晚饭,加起来不还是饭?”,噗嗤笑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神色复杂。,软得近乎危险。猪刚鬣只看一眼便知道,此人若见河中浮尸,会先问浮尸冷不冷;若见妖怪吃人,会先想妖怪是否也曾饥饿。这样的人若生在人间小庙里,也许能做个好和尚。可一旦被推到三界棋盘中央,就会成为最好用的刀鞘。。,他便会替刀遮光。“长老。”猪刚鬣晃了晃肩上的绳子,叹气,“你要救人,先给老猪松绑。绑着难受。”,猴子已经冷笑:“妖怪也知道难受?”:“猴子也知道慈悲?”。,心里又记下一笔。
不像。
太不像。
真正的孙悟空发怒,怒气先从眼里烧出来,然后烧到天地都嫌窄。他动手之前,往往已经把话说尽,把笑骂也说尽;那种野火般的性子,藏不住,也不屑藏。
眼前这个猴子却不同。
他的怒像被训练过。先听,后想,再决定该露出几分火气。甚至连咧嘴的弧度,都像照着某个死人的影子学来的。
可他又实在学得太像。
像到可怕。
连肩膀扛棒的姿势,连转身时虎皮裙摆荡开的角度,连不耐烦时伸手挠脸的细微习惯,都像从一段旧日时光里拓印下来。
猪刚鬣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久以前,天河夜巡,天蓬披甲,远远看见一只猴子蹲在银河边洗脚。那猴子刚从兜率宫闹出来,满身烟火味,手里捏着偷来的金丹,边吃边嫌苦。
天蓬问:“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猴子说:“河。”
天蓬说:“天河。”
猴子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要把星星都骂醒:“天上的河不也是河?写了天字,就不许俺老孙洗脚了?”
那时天蓬觉得此猴无礼,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无礼,是他生来不认别人写下的字。
天庭写“弼马温”,他不认。
灵山写“妖猴”,他不认。
**写“五百年”,他也不认。
可现在这个猴子认。
他认金箍,认师父,认西天,认一路安排好的劫难。他每一次举棒,都像在证明自己配得上“孙悟空”三个字。
猪刚鬣低头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猴子问。
“笑你毛长得好。”猪刚鬣道,“油光水滑,一看就吃得比老猪好。”
猴子勃然大怒,举棒又要打。唐僧连忙喝止:“悟空,不可妄动。”
悟空。
这两个字落在院子里,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猪刚鬣却觉得像有人把一枚钉子敲进耳膜。
猴子收住棒,转向唐僧时,脸上怒意消得很快。他合着某种应当有的语气,嬉笑道:“师父,这妖怪嘴贱,不打不老实。”
唐僧叹道:“他若有悔意,自可皈依。你莫要总以杀止杀。”
猪刚鬣心里一动。
以杀止杀。
好词。
这一路上恐怕有许多杀,都要披着止杀的衣裳。
高小姐此时从后堂出来。
她穿一身素衣,脸色苍白,眼下有长期睡不安稳留下的青影。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在父亲身后,只是站在阶上,看着被绑住的猪刚鬣。
猪刚鬣的笑浅了些。
“翠兰。”高太公忙道,“快进去,别看这妖怪。”
高小姐却没有动。
她看着猪刚鬣,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今日要走了?”
满院人都愣住。
这不是受害女子该问的话。
猪刚鬣眨眨眼,又换上那副惫懒神气:“怎么,舍不得你猪哥哥?”
高小姐嘴唇轻轻一颤。
她终究没有把后半句话问出来。
你走了以后,山里那些东西还会不会回来?
你夜夜坐在屋脊上,到底是在看月亮,还是在替我们守夜?
你明明从未进过我的房门,为何偏要让所有人以为你欺辱了我?
这些话都太重,不该由一个凡间女子在满院火光和僧人佛号中问出口。
所以她只说:“你欠高家的米,还没有还清。”
猪刚鬣哈哈笑起来:“记账!都记账!等老猪成佛了,连本带利还你们一座金山。”
高小姐看着他。
她知道他又在说胡话。
猪刚鬣也知道她知道。
有些情分不能被承认,一承认就会害人。他在高老庄这三年,已经太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女子若被妖怪强占,她还是受害人;可若有人说她曾被妖怪保护,她便要一生背着与妖有染的嫌疑。
人间有时比天庭仁慈,有时又比天条更刻薄。
唐僧上前一步,合掌道:“施主,贫僧欲带他往西天取经,若能修成正果,也算赎其前孽。”
高太公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女婿扫地出门。
高小姐却问:“他若不肯呢?”
唐僧看向猪刚鬣。
猪刚鬣本想照例打个哈哈,说不去不去,西天路远,饭还未吃够,媳妇还没搂热。可他看见那猴子也在看他。
那眼神幽深。
像一口井,等着他往下跳。
猪刚鬣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被唐僧收走的,也不是被这猴子降伏的。他是被一张早已铺开的网轻轻一提,从高老庄这口浑水里提了出来。
他若不去,下一步来的就不只是和尚和猴子。
高家会死。
高小姐会被写进另一段更脏的传言。
他藏在后院**下的那柄钉耙,会被掘出来,送回天上,成为天蓬旧案未尽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永远也到不了西边。
而西边,有灵山。
灵山有**。
**手里,也许还攥着那个猴子最后的一点灰。
猪刚鬣打了个哈欠。
“去就去。”他说,“不过先说好,老猪饭量大,睡觉打呼噜,见了漂亮姑娘也难免多看两眼。和尚,你若嫌弃,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唐僧温声道:“人有习气,修行正为去习。”
猪刚鬣咧嘴:“那你可有得修了。”
猴子嗤笑一声。
猪刚鬣偏头看他:“猴哥笑什么?”
猴子道:“笑你这**死到临头还嘴硬。”
猪刚鬣低头看着身上的绳索。
死到临头。
他说得倒准。
只是这“临头”二字,不知是临高老庄的头,还是临五行山的头,还是临那座香火万丈、佛光无边的灵山头。
夜色更深。
高家仆人替他解开绳索时,猪刚鬣忽然转身,向高小姐作了个很不正经的揖。
“娘子,老猪走啦。”
高小姐攥紧袖口。
猪刚鬣笑道:“以后找个好人嫁了。别找猪,猪吃得多。”
高小姐眼眶一下红了。
高太公以为她是委屈,忙命人扶她回去。她临转身前,看见猪刚鬣背过脸,对着院墙破口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无声无息,掠过墙根。
墙外,三只潜伏了一夜的山魅悄然碎成灰。
没有人看见。
除了那只猴子。
猴子扛着棒,眼睛微微眯起。
猪刚鬣回过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隔着满院灯火和凡人的欢喜,像隔着五百年没有埋干净的尸骨。
猪刚鬣忽然笑得更灿烂了。
“猴哥,往后多照应。”
猴子也笑。
“好说。”
他们都笑得像真的。
可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时,吹起的不是暖意,是灵山经堂里那种陈旧、干净、没有血味的香。
猪刚鬣想,死人若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得这样顺口,会不会从五行山下爬出来,再闹一次天宫?
可五行山下,或许已经没有死人了。
连死人也被他们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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