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城初秋的雨下得缠绵悱恻，沈清许靠在劳斯莱斯后座，隔着深色车窗望出去，整条人民路都笼罩在水雾里。她咳嗽了几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前排的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小姐，要不咱们直接回老宅吧，老爷说今晚请了京城来的专家。”
沈清许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去观前街。”
观前街是苏城最老的商业街区，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车子在巷口停下，老周撑开伞想去扶她，沈清许已经自己推门下车，拢了拢米白色的羊绒披肩，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太瘦了，瘦得披肩几乎挂在骨架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沈家女儿特有的清亮与倔强。二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是最鲜活的时候，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点掏空了，连走路的步伐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虚弱。
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中医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上书“同仁堂”三个字，漆色斑驳，看得出年头不短了。铺子不大，两边靠墙是满排的药柜，紫檀木的，抽屉上的铜拉环擦得锃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花白头发，正拿着一把戥子称药。
沈清许在门口站了片刻，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请问，赵老在吗？”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客气。
老者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即微微皱了下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沈清许的眼睛，她已经太熟悉这种反应了——每一个看见她的医生，几乎都会露出类似的表情，那是一种“看得出来你病得不轻”的职业本能。
“师父出门诊了，今天不一定回得来。”老者放下戥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姑娘先坐，你这身子骨，站久了怕是要晕。”
沈清许没有客气，确实有些站不住了。她坐下来，开始新一轮的咳嗽，这次没能压住，咳得弯下了腰。老周急忙递上保温杯，里面是参茶，沈家专门给她配的，每天都要喝，却似乎没什么用。
就在这时候，铺子后门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清许后来回忆起这个场景，总觉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那人穿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个药罐子，药汁刚滤出来，热气腾腾的，中药特有的苦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铺子。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幽黑沉静，像是深秋的潭水。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整个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感。
他看见沈清许，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漂亮——虽然沈清许确实生得极美，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即便病容憔悴也遮不住骨子里的精致——而是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的问题。
那种病气，太浓了。
顾夜舟把药罐子放在柜台上，顺手拿了一块抹布擦掉手上的水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脖子、手腕，最后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的颜色却不是健康的粉红色，而是透着一种青紫。
“什么病？”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觉得安定的沉稳。
沈清许愣了下，抬头看他。说实话，这几年来找她看病的名医专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一个人都要问一大堆问题，望闻问切**走一遍，最后给出的结论却往往模棱两可。但这个人只看了她一眼，问的却是“什么病”，而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个问法的差异，微妙地让她觉得不同。
“心脉痹阻，气血双亏，五脏俱损。”赵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家刚好出诊回来，收了伞在门边抖水，“这个病，小姑娘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禀赋不足，后天又没养好，拖到现在，差不多该到临界点了。”
赵老走进来，看见顾夜舟，笑了笑：“夜舟，你来得正好，这个病人你来接手。”
顾夜舟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走到沈清许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