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和一杯茶。外公走了七八年了，外婆每天还是给他换新的点心和茶水，说怕他饿着渴着。
你外公要是知道你来看我，肯定高兴坏了。外婆把菜端上桌，***、糖醋排骨、清炒豆角、一大碗蛋花汤。你小时候最爱吃***，有一回吃了三碗饭，撑得躺在椅子上动不了。还记得不？
记得。其实我也不记得了，但我不想扫她的兴。
那会儿你才这么高。她用手在桌子旁边比了比，大概一米出头。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你跟**说，让她别老催你减肥，男孩子胖点好，壮实。
我边吃边听她絮叨，从隔壁邻居家的狗一直聊到镇上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五分钱。外婆说话永远这样，天**北的，一件事没说完就跳到另一件事，但每一件都跟她牵挂的人有关。邻居家的狗生了崽，她说你小时候也喜欢狗；白菜涨价了，她说**炒白菜最好吃。
吃完饭我帮她在院子里劈柴。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我，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嘴里哼着一段我听不出名字的梆子戏。劈到一半我停下来擦汗，她递给我一条毛巾——就是她平时擦桌子的那条，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洋洋，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什么事不对劲？
我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手里的蒲扇继续摇。外婆年纪大了，胡说话。你劈你的柴。
我继续劈柴，但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外婆从来不说没来由的话。但此刻的我沉浸在一切尽在掌握的喜悦里，很快就把这个小小的插曲甩到了脑后。现在想想，我应该在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让她把话说完。但那时的我太急了，急着一件一件把遗憾补上，急着觉得时间不够用，急着去抓未来。
回去那天下午，外婆非要送我。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腌萝卜和咸鸭蛋，非要塞给我。说着带回去给**下酒。
外婆，你回去吧，外面风大。
没事，外婆看你上车。
她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子被风一吹好像在摇晃，但她不走。车开了以后，她还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我透过车窗回头看，那个黑点一直在，一直到车拐过山脚，彻底看不见了。
我把那袋腌萝卜放在腿上。
上辈子没来得及流的眼泪，这辈子得省着点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楼没有电梯，拎着外婆给的布袋往上爬。爬到四楼听到楼下有人开门。低头一看，妈站在三楼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探头往下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菜都凉了。
外婆非要送我，等车等晚了。
嗯，赶紧上来洗手吃饭。
我爬上楼，进门换鞋。门口摆着三双拖鞋，一双她的，一双我爸的，一双我的。我的那双是蓝色的，鞋底磨得有点歪。
桌上摆了三个菜，排骨、青菜、西红柿蛋汤。妈往我碗里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在饭上面。
你外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一顿能吃两碗饭。还让我带腌萝卜给爸下酒。
爸在旁边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老**手艺没退步。
你外婆还说什么了吗？我妈问。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她问我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什么事不对劲。
妈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不知道。她就是随口一问。
哦。我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我觉得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不想让我继续问下去。
吃完饭帮忙收拾碗筷。妈在水槽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她洗一个我擦一个，配合默契，像排练过几百遍的哑剧。
妈。我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水龙头哗哗响。她低着头，手里的碗冲洗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那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小时候我躺在床上没事干，就盯着这条裂缝，想象它是一条河，河上有船，船上坐着小人。后来长大了，再也没看过它。现在重新躺在这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