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不想当牛马的我被秦始皇抓去打工  |  作者:东方超神  |  更新:2026-05-08
铁锅攻略------------------------------------------,失眠了。。是饿得睡不着。、一碟酱、一盘白水煮肉和一小碗不知道什么野菜熬的汤。领他来的那个小宦官叫夏安,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圆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大概是刚入宫不久。他把食案放在矮几上,悄悄压低声音说了句:“赵先生请用,有需要就唤奴。奴就在隔壁庑房。”。等夏安退出去,他对着食案坐了半刻钟,认真吃完了每一粒粟米。,没有任何调料,入口是一股纯粹的肉腥和柴硬。那酱是他之前在何记酒肆尝过的那种发酵肉酱,咸中带腥。野菜汤寡淡得像是刷锅水里飘了几片叶子,汤底能看见粟壳碎和没滤干净的草木灰,显然是直接煮开后拢了拢浮沫就端上来了。。至少肉管够。,夏安端来热水让他擦身。赵昊用湿布擦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三天没洗澡了。他闻了闻自己的胳肢窝,然后决定今晚睡觉的时候离夏安远一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宫里的夜比外面安静得多,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和偶尔响起的禁军脚步声。他想起老何后墙那块空心砖,想起那个在桌面上写“天下”的人,想起刚才殿上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他见过。不止在书上见过。,导师带他们去河北易县燕下都遗址实习,那里发掘了一处战国晚期的冶铁作坊,有完整的炼炉基址、鼓风管残件、铁渣堆积层和几件铸造了一半的铁范。他跟着导师画了整整两周的复原图,把炉体结构、风口位置、燃料层和渣铁分离的流程画得清清楚楚。后来这份图纸被收进了导师那本差点没评上职称的专著附录里,赵昊连署名都没混到,但那些图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他在黑暗中对自己重复。不能全倒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酒肆伙计,能画出整套冶铁工艺流程,这本身就是死罪。他必须想一个合理的切入点。“过渡版本”。秦代已有铁器,但仅限于官营作坊,产量不足以普及民间。《秦律十八种》里已有“铁官”的设置记录,说明秦自身已有一套官营冶铁体系。那么,他不需要“发明”冶铁——他只需要“改进”它。“碰巧见过别的地方怎么炼铁”的酒肆伙计,提出几项改进建议,这是合理的。至少比一个张口就能把高炉结构图画出来的穿越者合理得多。,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动物在宫墙外叫唤的声音。不是狗。像是狐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着,有点瘆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赵昊被人摇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透进来青灰色的微光,宫城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钟鼓声——那是各宫门依次开启的信号。他眯着眼适应了几秒才认出眼前那张圆脸。
“赵先生,该起身了。”夏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急切,“陛下卯时用膳,您得在辰时之前到偏殿候着。奴伺候您洗漱。”
赵昊挣扎着把自己从硬榻上拔起来。昨晚睡得太死,连翻身都少,肩膀硌得生疼。他接过夏安递来的杨柳枝——一端砸成纤维状的嫩枝条,蘸着青盐末擦牙。他在考古队的库房里见过类似的洁牙工具,那时候觉得古人真会凑合。现在他自己凑合上了,才发现杨柳枝咬开的纤维在牙龈上反复刮擦的感觉,意外地还能接受。
擦完牙,夏安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旁边搁着几块掰开的蒸饼和一小碟盐。赵昊喝了一口粥,比昨晚那顿还要清,粟米的颗粒感倒是很足,能嚼到大粒的胚芽碎屑。他用蒸饼蘸了点盐,三口两口吃完了。
“夏安。”他放下碗,“陛下每天这个时辰就起了?”
“回先生,陛下一向早起视朝。”夏安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奴婢在宫里两年了,就没见陛下歇过一日早朝。就是前几个月头风发作那阵子,也是召几位大臣到寝殿议事,辰时从来没断过。”
前几个月病到起不来,还不肯歇早朝。赵昊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条信息。
“那陛下晚上一般几时睡?”
夏安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这个奴婢不敢多嘴。但宫里的灯,有时候能亮到后半夜。”
赵昊没再问了。他喝完粥,把碗递给夏安,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仍然是那身粗麻布衣——他还没官品没职衔,宫里暂时也没给他换装。这样也好。穿布衣去见皇帝,比穿着借来的官袍自在一点。
“先生这就去吗?”夏安接过碗,眼巴巴地看着他,“陛下说让您在偏殿候着。”
“候着。”赵昊点点头。
夏安带他穿过宫里的长廊。清晨的咸阳宫跟昨晚看到的又不一样——昨夜的宫城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只有几星铜灯的光在深处闪烁。现在晨光从东边的窗棂照进来,照在朱漆的殿柱和青砖的地面上,整座宫城像是被缓缓揭开了面纱。宦官和宫女们已经开始忙碌,有人在扫地,有人端着食盒快步走过,有人在廊下低声交谈。所有人做事的动作都很快,但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刻意压着嗓子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刻进骨子里的秩序感。
偏殿就在正殿东侧,比昨天觐见的那座正殿小得多。赵昊坐在门口的长廊里等着,夏安就站在他旁边,时不时踮脚往殿里张望一眼。
等了一刻钟,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嬴政的——那个人的脚步他在酒肆里听过,是沉而稳的,不紧不慢。这阵脚步声重且急,像是一边走一边在说话。
偏殿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出来的不是嬴政,是一群朝臣。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穿一身深色的朝服,腰佩印绶,面容清癯,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赵昊认出了那身朝服的颜色——玄衣纁裳,这是高级官员才能穿的服制。他正在回顾自己背过的职位名册时,就听见那人身后的两个人在低声议论,话语里带出了一个头衔。
“廷尉。”
廷尉。秦朝最高司法长官,九卿之一。额头上的皱纹和那双冷峻的眼睛,跟《史记》里“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描述完全吻合。
赵昊低头垂下眼。余光继续观察后面跟着的人。
国尉、御史大夫、奉常……这些人名他背过,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到他们活生生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皱眉,有人神色如常,有人跟同伴低声交谈几句后匆匆离去。但共同点是他们走出偏殿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像是在赶着去下达什么命令。
一名文吏打扮的人经过赵昊面前时,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早朝时陛下问北边驰道的进度,国尉说今年雨季冲毁三段来不及修,陛下当场没说话。”那人咽了口唾沫,“那沉默比骂人还吓人。”
赵昊在心里默默记下。秦国工程的进度考核,看来是按照军法标准执行的。
最后走出来的人让他多看了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瘦白净,走路很快,怀里抱着一摞竹简。他经过赵昊面前时没有看任何人,眼睛只盯着前方的路,脚步快得像要去赶火车。赵昊认出那摞竹简上写的字——小篆,书写工整,格式统一,显然是某种需要上奏的正式文书。
“那人是谁?”赵昊低声问夏安。
“斯相。”夏安小声回答,“就是……丞相李斯。”
赵昊看着那个快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哦”了一声。
“你家先生运气不错。”夏安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无人,才凑近了一点小声说,“陛下今早早朝心情不好,骂了好几个人。不过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把那个会写字的伙计叫进来’——奴听那语气,倒不像是在生气。”
赵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的麻布衣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的线头往外翘着,但至少是干净的。
夏安给他打开了偏殿的门。
偏殿比正殿小,但装饰并不比正殿少。四周的漆柱上绘着云气纹和神兽图案,地面铺着跟正殿同样的青砖,砖面打磨得光洁如镜。御案后面是一张宽大的漆木屏风,上面用朱砂和金粉绘着山川形胜图。赵昊扫了一眼那张图——比例不准,方位大概是对的,细节他来不及细看。
嬴政不在御案后面坐着。他站在偏殿的侧墙前,抬头看着墙上一面巨大的铜镜。那镜子足有半人高,镜面打磨得光滑平整,边缘铸着精细的蟠*纹。两个宦官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镜架的角度,好让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镜面上。
“再左一点。”嬴政看着镜面,示意调整镜架。小宦官手忙脚乱地动了一下,镜子晃了晃,差点倒下来。嬴政没生气,只是做了个手势让他退开。
赵昊跪下行礼。
“起来。”嬴政没回头,还在看那面铜镜。“你过来。”
赵昊走过去,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下来。
“看到这面镜子了?”嬴政指着那面铜镜,“南郡上月贡的。铸镜的工匠说,这是他在楚地一座废弃铜矿里发现的矿石铸的,比咸阳铸的镜子要亮一档。朕问少府,少府说南郡的矿石品位确实比关中的好,但矿脉三年之后就采空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昊。
“你能给朕造的铁锅,也需要好铁矿吧。”
这是一个**,但不止是一个**。赵昊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朕让你献技,不是朕坐在这儿等你讲。你吹了牛要造铁锅,现在你得把整个炼铁的路子证明给朕看——能不能给朕兜出那个底。
他稳了稳神。别慌,就当给甲方做项目汇报。
“陛下说得对,好铁矿确实出好铁。不过臣想说的不是铁矿石,是炼铁的方法。”他的发音比昨天稳当了一点,有些韵母还是发不准,但句子结构已经能连贯起来了。
“现在的官坊炼铁,用的是块炼法。”他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的矮几看去。矮几上有笔墨和木牍,他走过去,拿起毛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铁矿石敲碎,跟木炭混在一起,堆在地上点燃烧。烧完之后温度不够,矿石里的铁不熔化,只能烧成一块海绵状的铁块。然后把这块铁敲打成形,打出铁锅。”
他在木牍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炉膛,又画了几个箭头代表火焰的方向。
“块炼法有两个致命的问题。第一是温度不够,烧出来的是海绵铁,含渣多,质地软。第二是浪费料,一炉矿石炼出来的铁,能用的不到三成。”
他放下毛笔,抬头看着嬴政。他不是在给皇帝上课。他是作为一个在探方里蹲过、在库房里摸过铁块实体的人,把“他已经掌握了”的事实用一种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说出来。
他不能表现得像看过**冶金史教材。他得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底层待过的、碰巧见过别人怎么炼铁的聪明人。
“臣在……在齐国那边见过另一种炼法。”他顿了顿,故意让自己露出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用土坯砌一个竖炉,炉身比人高一点,下面开风口,上面加料口。一层木炭一层矿石轮番往里面加,从风口往里面鼓风。温度比堆在地上的高得多,矿石能烧化,铁水从炉底流出来。”
他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竖炉的构造。他没有用“高炉”这个词——这个词太现代了,跟他的身份完全不搭。他用的全是秦朝人日常能听懂的词:土坯、风口、加料、铁水。
嬴政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案后面,右手搁在案上,手指缓慢地一下一下敲着案面。
赵昊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皇帝没有打断他,没有质疑他的知识来源,没有说“你怎么可能见过这些东西”。嬴政用沉默给了一个信号:你继续说。
“还有一个关键。”赵昊指了指木牍上自己画的鼓风管,“鼓风的法子。”
“现在的鼓风,用的是人力。几个人轮换推皮囊往炉子里鼓风。不管推多快,风力有限。臣见过有人用水车带动鼓风,但那个太远……先不说。最简单的改进是——”
“是什么?”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明显比刚才在殿上议事时轻松了一些。
“用两头牛。”
嬴政挑了挑眉。
“***皮囊并联,用杠杆连接到牛拉的轮子上。牛转一圈,皮囊鼓两次。风力比人推的大一倍不止,而且不用人歇。火候到了,铁自然就出来了。”
他没说“水力鼓风”,因为那是精密度要求更高的系统,他现在提不出完整方案。他也没说“活塞式风箱”,因为以秦朝的铸造技术还造不出严丝合缝的拉杆。他只说了他确认秦朝的技术水平能做到的最简单改进——畜力鼓风。
这整套话,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拆解过。太快太细,他的脑袋不安全。太浅太平,皇帝听几句就烦了,他的机会也就没了。他得用一个词一个词的掂量,把柄捏在自己手上。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竖炉,你亲眼见过?”
“见过。”赵昊毫不迟疑地点头——这个他没有撒谎。他在燕下都遗址见过冶铁竖炉的基址,见过炉壁的残块,测量过风口的角度和炉缸的深度。他画过的复原图比他现在描述的还要详细十倍。
“在哪里?”
“齐国的海边。”赵昊给出了一个安全的地理位置。齐地是六国中最早开发盐铁的地区之一,管仲治齐的时候就有“官山海”的**,铁矿和海盐是齐国的经济命脉。说“在齐国见过”是最合理的选择——嬴政对六国故地的情况不一定完全掌握,但大致的资源分布心里有数。
嬴政果然没有追问具体地名。
“你说的这些,朕可以交给少府去试试。”
他站起来,负手走到偏殿中央。“但是赵昊,朕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把国库的铁矿石都拨给你。你既然说铁锅能做,朕就先给你一座小冶铁坊。人、矿石、木炭,朕给你配齐。三个月之内,朕要看到一口铁锅。”
他转过身,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直直地看进赵昊眼里。
“你说过,铁锅不只是铁锅。铁犁、铁锄、铁箭头——你最好能证明,这些副产品不是随口说说的。”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晨光从窗棂里斜进来,照在铜镜的边缘上,反射出一道光斑,正好落在赵昊脚边的地上。
“草民遵旨。”
赵昊叩首。然后他抬起头,把今天最后的、也是最冒险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少府拨给臣的冶铁坊,臣想做两个实验。一个是烧木炭改烧焦炭的法子,能省三成料。另一个是——”
他忽然顿住了。他本想说脱碳退火的工序,那是把白口铁变成可锻铸铁的关键步骤。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被他生生咽回去了。脱碳退火这个词,不管怎么用秦朝的口语包装,都不像一个酒肆伙计应该说出来的话。今天不是讲这件事的时机。
“另一个?”嬴政看着他。
“不。”赵昊摇头,语气很自然,“是双层鼓风的另一种做法。不过那个还没想透。等臣想清楚了,再跟陛下禀报。”
嬴政看了他片刻,摆了摆手。
“今天就到这儿。”
赵昊叩首退出了偏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热的。殿里其实挺凉快。是紧张。他在殿里从头到尾说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但感觉像是把整个大学四年加考古队三年的全部所学全部掏了一遍。
夏安快步迎上来,看到赵昊的脸色,小声道:“赵先生,您面色不太好看。陛下为难您了?”
“没有。”赵昊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什么建议?”
“你们宫里,能不能午饭稍微做得有味道一点。”
夏安愣住了。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很快,马上用手捂住了嘴,但眼睛里还全是笑意:“赵先生,您竟然担心午饭?”
“吃不好怎么干活?”赵昊理直气壮,“陛下让我三个月造铁锅,你以为造铁锅是捏泥巴?那是体力活。”
夏安忍着笑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这个陛下从酒馆里捡来的怪人。这人差点在朝堂上掉脑袋,刚从御前答话出来,马上就惦记起午饭的味道了。
真是个怪人。
少府的冶铁坊在咸阳城的西北角,靠近匠作市。
赵昊拿到少府发下来的通行木符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夏安帮他从少府领了符,顺便把他从何记酒肆带来的几件东西也一起带过来了——两件换洗的麻布衣,那双快穿烂的草鞋,还有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机。
“赵先生,这黑块是什么?”夏安好奇地看着那个摔裂了屏幕的手机。
“护身符。很贵的。碰不得。”
夏安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赵昊把手机重新裹好,塞进衣服夹层里。他知道这玩意儿在秦朝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但它是他跟现代世界唯一的联系。哪怕它只是一块再也亮不起来的黑屏。
冶铁坊不大,是个独门独院的小作坊。院门进去就是堆料场,地上散落着几块没分类的铁矿石,有赤红色的赤铁矿,也有暗褐色的褐铁矿,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堆料场右侧是一排三间土坯房,一间是工具库,一间储料,还有一间放着几筐木炭。左侧就是冶炼区——两座馒头形的炼炉并排立着,炉壁是用黏土和草筋混合后夯筑的,外壁已经烧得发黑了,显然用过不少次。
赵昊绕着炉子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炉底风口的构造。风口开得很小,直径大概只有三指宽,角度是直的,没有任何收束设计。鼓风设备是一只用牛皮缝制的皮橐,放在风口旁边,靠人力一推一拉往炉子里送风。旁边散落着几根备用的竹管——是破损后被更换下来的。
这种鼓风方式他也见过,《天工开物》里画过的木扇风箱,比这个强了不知多少倍。但那东西他暂时不想做。技术在手上得一点一点放,一次放太多不是帮忙是找死。现在他只要证明一件事——用现有的资源,也能比现有的人做得更好。
“赵先生!您来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工具房里冒出来。赵昊回过头,看到夏安从里面钻了出来,脑门上蹭了一道灰,手里抓着一把铜锤。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赵昊愣了一下。
“陛下说您这边需要人手,让奴过来帮忙。”夏安把铜锤递给他,“奴虽然打不了铁,但递工具、烧水、跑腿这些还是能干的。赵先生您随便吩咐。”
这小宦官热情得让赵昊有点感动。他接过铜锤掂了掂,太轻了。铜的密度不低,但这把锤子做得小,锤头只有拳头大,敲铁矿石用还行,打铁坯就差点意思。
“夏安,你去跟少府要几样东西。锻铁用的铁锤,两把就够了。再加上皮橐用的替换皮料,还有牛筋绳。”
“铁锤?”夏安愣了一下,“铁锤少府那边有是有,但得打个条子。赵先生您有品级吗?”
赵昊被他问住了。
是的。他没有品级。他是秦始皇从酒馆里捡来的“待诏”。本质上连最低等的吏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被皇帝亲眼相中了留在宫里听招呼的临时工。
“那你去帮我打条子吧。”赵昊面不改色,“就说陛下让我三个月造铁锅。没有铁锤,三个月连个锅坯都打不出来。到时候问起来——你就让少府的人自己跟陛下解释。”
夏安张了张嘴,然后一脸“我懂了”的表情跑出去了。
赵昊笑了笑。这套话术他在考古队跟甲方监理斗智斗勇练了三年,现在不过是换了个甲方。
夏安出去之后,冶铁坊就剩赵昊一个人。他把院子里的铁矿石翻了一遍,挑了几块品相好的放到一边。然后又去检查那两个炼炉。炉壁内部的黏土已经有裂纹了,虽然不是大问题,但如果不修补,温度一高就会开裂漏风。他找了点黏土和水,把裂缝糊上了。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拍手,看着这座巴掌大的小冶铁坊。
这就是他在秦朝创业的起点。两个破炉子,一堆没分类的铁矿石,几筐木炭,一个落后的牛皮鼓风器,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宦官助手。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工地上的最后一份工作。当时也是在一间漏风的活动板房,也是站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前面。区别是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糊弄监理,现在他想的是怎么说服一群两千年前的甲方相信自己画的大饼。
当天下午,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找到了冶铁坊。
赵昊正在院子里挑矿石,忽然听见门口的夏安声音抬高了几度:“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冶铁的地方,全是灰!您这身衣裳——”
然后一个温和但很坚持的声音回答:“我就是随便看看。不会打扰你们做事。”
赵昊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袍服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面容清癯,眉眼之间有一股跟朝堂上那些大臣完全不同的气质。他不是昂着下巴进来的,是低着头越过门槛,然后才略微抬起眼环视了一圈院内的东西。动作不快,眼神却非常专注。
他走到堆料场旁边,弯腰捡起一块赤铁矿石,对着日光看了看。然后又放下,走到炼炉旁边,蹲下来仔细打量炉壁的夯筑纹理和风口的构造。赵昊注意到他看风口的时候特意侧过身,避开了下午的日光直射,显然是为了看清风口内壁的烧结情况。
这人懂行。
不是那种“看过两本书”的懂,是真正上手摸过炉子、知道风**度和鼓风量之间关系的懂。一个对冶铁一窍不通的人不会注意到风口内壁的细节。
“你挡风口的那块陶片,角度不太对。”那人站起来,朝赵昊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斜面应该再往炉膛方向偏一点,不然风打不到焦炭层的核心。”
赵昊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风口,这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您是——”
“在下墨恒。”那人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奉家父之命,来看看咸阳城里新兴的冶铁坊。”
墨恒。赵昊在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没搜到。史料里没这个人的记录。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信息。“家父”让他来,说明他上一辈还活着,而且能调动子弟四处走动,显然是个能量不小的角色。
“墨先生懂冶铁?”赵昊试探着问。
“略懂。”墨恒的回答很谦虚,但他的眼睛已经扫过了整个院子,从铁矿堆到木炭筐到鼓风皮橐。“你这炉子,风口开得偏小。如果用你说过的那个什么——畜力鼓风?风力大了,这个小风口会形成瓶颈,炉温上不去。”
他说的是对的。
赵昊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墨家人,脑子飞速转起来。墨家在战国显学中是最特殊的一支。他们不仅讲兼爱非攻,他们还盖城楼、造器械、做实验。墨家是先秦诸子里唯一一支有工程实践经验传承的学派——墨翟本人就是工匠出身,墨家弟子多通机械制造和城防工程。《墨子》里甚至有光学和物理力学的讨论。但是秦统一六国之后,墨家的活动几乎没有官方记载。史书上只有零星的痕迹暗示墨家逐渐分化和隐匿,具体去向一直是个谜。
现在墨家后人在他的冶铁坊里,一眼就看出了他风**度的问题。
“墨先生是路过咸阳,还是——”赵昊话没说完。
“不算路过。家父跟少府有些故交,听说陛下新设了一座冶铁坊,让我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墨恒转头看他,“听说这坊子是你跟陛下要的?”
“算是。”
“那你打算怎么炼?”
赵昊看着墨恒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冒出一个更清晰的念头。
他现在缺人。少府拨给他的几个匠师还没到位,就算到位了,秦朝的冶铁匠师对竖炉的掌握程度他也没底。他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忙。一个能看懂图纸、能看出风**度不对、还能不动声色地提出来的人。
管他是不是墨家。能帮忙炼铁的就是自己人。
“墨先生既然懂冶铁,”赵昊说,“留下来看看?”
墨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我也想看看,能从陛下手里要到冶铁坊的人,到底能炼出什么来。”
当天晚上,赵昊躺在冶铁坊后院的硬榻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翻来覆去睡不着。
夏安裹着一张薄被睡在旁边的小榻上,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赵昊把今天的收获和明天的时间安排在脑子里依次过了一遍。铁锤明天到,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处理两个基础性的问题——
矿石分级。堆料场上的矿石不分品位不分种类,全部混在一起。赤铁矿、褐铁矿、还有几块他摸不出准确成分的杂矿,这样直接入炉的结果就是产铁量忽高忽低,废渣量巨大。他得想一个快速分级的方法。
木炭密度低。炼铁需要高温高风压,木炭太轻太疏松,在竖炉里会被热风直接吹散,形成不了稳定的焦炭层。烧炭改焦炭是长远方案,眼下最实际的办法是对木炭进行压实处理。至少把块度不足的碎炭挑出去。
第三天一早,少府的铁锤到了。同时还来了一个少府铁官,四十来岁,长得又黑又壮,留着山羊胡子。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一进门就对着赵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跟陛下说能用牛炼铁的酒肆伙计?”
“是。”
“牛炼铁?我管铁官十九年了,头一回听说牛的力气跟炼铁有关系。你这把铁矿石烧化了,牛还能替你敲矿不成?”
赵昊深吸一口气。
这种对手他太熟了。老派技术官僚,经验丰富,排外,看不上外来人,跟他那帮在博物馆干了二十年然后天天怼他论文的评委属于一个类型。
废话没用。得用事实证明。他没接话,只是让夏安把铜锤换成铁锤,然后亲自敲碎了一块赤铁矿石。矿石破碎的角度和力道他几锤之间就试出来了——赤铁矿虽然结晶程度高容易打滑,但只要顺着层理斜面下锤,敲出的碎块更均匀入炉也更稳。铁官的山羊胡子动了动。
赵昊没理他,继续干活。他在矿石堆前蹲了半上午,用最笨的办法——目测颜色、手掂比重、敲开看断面——把矿石分成了三堆。一堆是富矿,颜色深红发黑,沉甸甸的,敲开之后断口是亮铮铮的金属光泽。一堆是中矿,颜色浅红,质地偏酥松。还有一堆是贫矿和杂矿,黑色的敲开里面全是石头。
然后他把木炭也分了一遍。整块的大炭留下,碎炭用竹筛筛掉,中等块度的让人重新压紧晒干。
少府铁官在旁边看了一个时辰,最后只撂下一句话:“分这些有什么用?”
“到时候就知道了。”赵昊没抬头。
**天,他做了一个更小的实验。他用黏土和碎草筋砌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型竖炉——这是测试炉,不是生产炉。风口按墨恒的建议重新改造过,有收束,角度经过调整,皮橐也用牛筋绳加固了两圈。
夏安帮他往炉里加了第一批料——一层木炭,一层碎铁矿石,交替叠加上去。然后开始鼓风。
炉火烧起来的时候,整个冶铁坊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皮橐一推一拉,发出沉闷的呼哧声,火舌从炉顶窜出来。赵昊站在炉前观察炉口火焰的颜色——橘红色是不够的,他需要亮**乃至发白的火焰,那意味着炉温已经到了矿石可以开始软化的临界值。
他正在揣摩火焰颜色跟他在河北考古时炉壁烧土的烧结色是否吻合,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夏安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为首的正是李斯——两天前他在偏殿门口看到的那个抱竹简走路飞快的丞相。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官员,一个是少府的人,另一个看服色是御史大夫的人。
赵昊心里咯噔了一下。
墨恒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不声不响地退到房檐下,整个人的存在感压得很低。赵昊注意到这个细节——墨家的人不想让朝堂重臣看到自己。
“奉陛下口谕,”李斯的声音清朗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彩,“来查看冶铁坊进度。”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矿石堆、炭料堆,最后落在那个正在燃烧的小型竖炉上。
然后他看到了炉口喷出的火焰。
亮**的火焰。比官坊普通炼炉的橘红色火焰亮了整整一档,火焰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李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炉前,看了很久。
“这是……”
“竖炉。”赵昊擦了把汗,从炉前转过身来,“这是试验炉,比较小,正式的生产炉会比这个大至少三倍。”
李斯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少府官员先开口了:“这火色,怎么比官坊的亮这么多?”
“新炉型,新风口。改了鼓风的方式。”赵昊简单解释了一句。
李斯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到赵昊身上。他没有寒暄,没有夸奖,也没有质疑。他只是用一种审慎而精准的官员口吻问了一个问题:
“三个月之内,能出铁锅吗?”
赵昊迎上他的目光。
“能。”
李斯点了点头。他在炉前站了最后几息,然后转身。走出院门之前,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用不高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
“北地郡的铁矿,下月运抵咸阳。这批矿如果还像去年那样只产出不到两成铁——少府明年的预算会被削掉三分之一。”
他走了。
赵昊看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墨恒从房檐下走出来,跟他并肩站着。
“他在保你。”墨恒的语调很平静,像在分析一道齿轮配比。“少府的预算削掉三分之一——他是当着你的面把压力卸给了少府的人。这批矿,少府会拼命保你。”
“为什么?”
“因为他是李斯。”墨恒转头看赵昊一眼,“李丞相从仓曹小吏做到九卿之首,这辈子从来不站赔本的队。他没拦你就是好消息。”
赵昊没有说话。他回到炉前,继续看着那些亮**的火焰。
下午的日光正好,炉火在日光下不够显眼,但热度是真实的。鼓风皮橐有节奏地呼哧呼哧响着,像一头小牛在喘气。
他忽然觉得这一炉铁,不只是为了铁锅在烧。李斯亲自来看,说明嬴政把这座小冶铁坊的位置摆到了朝堂的议事日程上。北地郡的铁矿下月到,他如果失败了,要解释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那个在酒馆里问他“天下人最想要什么”的人。
“赵先生,您紧张吗?”夏安小心翼翼地问。
赵昊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在场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要是连一口铁锅都炼不出来,我还有什么脸回去吃何记的粟米饭。”
墨恒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也是夏安第一次看到这位冷冷的、话不多的人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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