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舒曼
认识舒曼是在大二下学期，在走廊的公共洗手台。
那天她在洗一件衬衫，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她站在那里反复搓，搓了很久，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我拿着牙刷站在旁边等水龙头，等了大概三分钟，最后说："洗衣液泡一晚上会好一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衬衫拧干，走了。
没有谢，也没有回应，就这么走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和她有什么交集，结果第二天她敲了我宿舍的门，递给我一罐牛奶糖，说"谢谢昨天的建议"，然后又走了。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隔了一天才谢。
她说，要先确认那个建议是对的，再谢。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后来慢慢发现，她所有事情都是这样——要先确认，再开口。确认你值得信任，才跟你讲心里话。确认你不会跑，才把手伸过来。
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处在某种微妙的悬停状态里。说是朋友，有时候又不像。说是别的什么，她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明确的信号，我也没有问。我们就这么相处了将近两年——深夜一起坐在宿舍楼顶看城市的灯火，她靠着墙，我靠着她的肩膀，她不推开，也不主动靠近，就那么悬在某个恰好的距离里。
我以为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把这件事弄清楚。
后来我才明白，这世界上最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玫瑰花，而是"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2 病毒是怎么开始的
没有人知道准确的时间节点，就像你永远说不清一段关系是从哪一天开始变质的。
玫瑰综合征——官方给它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矫情的精神科诊断。但它真实存在，在城市的毛细血**蔓延，悄无声息，像水往低处流，那么自然，那么不可**。
它不腐蚀皮肉，不破坏器官，它只动神经。
感染初期，你会感觉特别好。注意力集中，反应敏锐，睡眠质量变好，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看什么东西都比以前清晰一点，像是有人悄悄擦亮了你眼睛上的那层雾。你会觉得，这大概是压力太大，最近状态不错。
中期开始出现情感剥离。不是麻木，而是距离感——你还是能感受到喜怒哀乐，只是它们变得像隔着玻璃，摸得到轮廓，感受不到温度。你开始在人群里识别同类：看他们的眼睛，看那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熄灭了。
晚期，你的意志开始瓦解。不是被什么东西入侵，而是你自己的某个部分，开始松手。
最恐怖的是，直到最后，感染者都不像"丧尸"。他们站在你面前，说话，走路，有时候还会笑，只是那个笑里面是空的，像一张椅子，坐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形状还留着。
学校周围的确诊数字，是在那个星期突然跳起来的。先是隔壁楼有人被带走，然后是系里有个老师两天没来上课，然后是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你发现她数错了钱，又找了你三次，眼神对不上焦，你装作没注意，把多的钱放进口袋，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敲舒曼的门，把这件事告诉她。
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注意，最近玫瑰花的香气特别浓？"
我说没有。
她说："我有。"
3 她离开的那晚
那是病毒开始大规模蔓延前的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当然，那时候我们不知道。
舒曼在宿舍收拾东西，不多，就是把一些散的东西归拢了一下，装进一个布袋。我坐在她对面刷手机，余光一直在看她。
"去哪？"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停了一下，手里捏着那个布袋的带子，说："去确认一件事。"
我想多问，但是看她的样子，知道问了也不会多说，就没再开口。起身把外套拿给她——晚上降温，她穿得少。
她接了，也没说谢，跟往常一样。
我送她下楼，走廊里有几个男生在打闹，声音很大，她绕开他们，步子很稳。到了宿舍楼门口，她推开玻璃门，外面是湿漉漉的夜，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圈晕黄的光。
她走出去，然后停住了，背对着我。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几秒。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