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门是黄毛开的。
她拉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来，把她那件皱巴巴的洛丽塔裙子吹得鼓起来。
门外的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屋里涌出来的那股隔夜啤酒混着**的气味熏着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野从沙发上站起来，看清了门口这个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碎花睡衣，袖口的线头拖出来一截。
头发油腻腻地盘在头顶，用一个玫红色的塑料夹子胡乱夹住，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
睡衣的料子薄得透光，紧紧绷在身上，把腰间那几圈赘肉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像米其林轮胎的广告。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捏着一串钥匙，钥匙环套在中指上，几把大大小小的钥匙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怎么着？”
她的目光越过黄毛，扫过客厅里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堆成小山的**签子、茶几上那个插着六根吸管的空啤酒罐，最后落在沙发边上的林野身上。
她的嘴角往下一撇。
“今天是准备交房租还是搬走？”
黄毛挡在门口，语气比昨晚跟林野说话时硬了三个度：“阿姨，我们再宽限几天——”
“叫谁阿姨呢？”
房东的眉毛竖起来，钥匙串哗啦一甩，
“我跟你很熟啊？宽限？上个月就宽限过了！今天拿不出钱，东西我帮你们搬！”
她的视线越过黄毛的肩膀，把屋里的人挨个扫了一遍。
齐刘海站在阳台门口，只穿了一件吊带和短裤，被她一看，下意识把流浪猫抱起来挡在胸前。
花腿姑娘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毛巾，光着两条腿，腿上的玫瑰纹身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花臂妹子靠在沙发扶手上，花臂上的锦鲤还没来得及用袖子遮住。
绿毛和粉毛缩在角落里，头发乱得像两个鸟窝。
最后，房东的目光落回到林野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第一遍看脸，第二遍看衣服——T恤右肩上那片被黄毛口水浸湿的痕迹还没干透，在浅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房东的嘴角从下撇变成了上扬，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轻蔑。
“呦。”
她把钥匙串换到另一只手上，胳膊抱在胸前，睡衣领口被她这个动作撑得更开了，露出脖子上叠了两层的褶子。
“你们别在我这里搞三搞四的，出了事情不得了的！”
她说“搞三搞四”四个字的时候，下巴朝林野的方向一抬，又朝黄毛的方向一抬，然后又朝屋里其他几个姑**方向扫了一圈。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一个男的，六个女的，睡了一夜，能是什么好事。
黄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人往脸上吐了口水的那种红。
她往前迈了一步，肩膀撞开门框，洛丽塔裙子的裙摆擦过房东的睡衣。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房东一步都没退，反而挺了挺胸，腰间的赘肉在睡衣底下晃了晃。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头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房租交不起，往屋里领男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说着，目光再次转向林野。
这一次她看着他，语气忽然变了，从尖酸变成了语重心长，像长辈劝晚辈回头是岸。
“小伙子，我看你又帅条件还好，但是这几个小福，你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她把“小福”三个字咬得很重。
花臂妹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舌钉在她紧闭的嘴唇后面动了一下。
花腿姑娘把毛巾往洗手台上一摔，光着脚从卫生间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腿上的玫瑰纹身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齐刘海把猫放在了地上，猫蹿到茶几底下，她的两只手空出来，攥成了拳头。
绿毛和粉毛不缩了，两个人同时往前走了半步。
客厅里的空气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不大，脚掌落地的声音也不重，帆布鞋踩在老旧的复合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但这一步刚好把他从沙发边缘的位置移到了客厅正中间，移到了房东的视线正前方，移到了六个姑娘和门口那个女人之间。
他站定的时候，肩膀刚好挡住了黄毛半个身子。
黄毛原本已经张开嘴准备骂人了，被他这一挡，话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愣了一下。
房东也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林野的动作有多大，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平静了。
从她进门到现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没有心虚，没有被拆穿的慌张，没有被羞辱的愤怒，甚至没有想解释什么的急切。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栽在客厅正中间的树。
“一共二百四是吧？”
林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和昨晚在超市里说“都拿”的时候差不多——平稳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沉到了胸腔底部，再被吐出来。
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黄毛准备骂人的嘴合上了。
花臂妹子舌钉不动了。
花腿姑娘攥着毛巾的手松了一瞬。
房东的眉毛从竖起的状态落下来，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他这句话里某种不符合场景的平静给弄懵了。
“是的。”
她回过神来，下巴重新抬起来，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一共二百四，少一分都不行！”
林野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法，是认认真真、一下一下地点，幅度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情。
点完头之后，他又问了一句。
“一年多少钱？”
房东的钥匙串不转了。
“啥？”
她的下巴从抬着的状态落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咄咄逼人变成了没听懂，眉间的皱纹从竖着的“川”字变成了横着的“一”字。
“我问，一年多少钱。”
林野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语气也没变，像是在菜市场问白菜一斤多少钱。
黄毛猛地转过头看他。
她的黄毛甩起来，发梢扫过林野的肩膀。
“哥——”
“你别说话。”
林野没看她。
他的目光始终放在房东脸上，不躲不闪，也不带任何攻击性。就是看着，像看一面墙，一棵树，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房东重新开始打量他。
这一次和刚才那两遍不一样。
刚才她看的是他的脸和衣服上的口水渍，这一次她看的是他的眼睛、他站着的姿势、他说话时喉咙震动的频率。
她收了多年房租，见过的人比这六个姑娘吃过的米还多。
赖账的会陪笑，没钱的脸会红，想讲价的眼珠子会转，横的会拍桌子，怂的会缩脖子。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属于以**何一种。
他站着的样子，像兜里不止二百四。
“一年啊？”
房东把钥匙串从手指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睡衣领口因为她吸气挺胸的动作又绷紧了一些。
“一个月一百二，一年十二个月，你自己算。”
“一千六百八。”
林野说。
数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就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