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骂完男主后我穿成了他》  |  作者:天泽芯渝  |  更新:2026-05-08
有她的地方才是家------------------------------------------,标题叫《理性讨论,宋艺和池宇到底什么时候分手》。,从家世、性格、颜值、未来发展四个维度论证“这对撑不过大二”。帖子发出来的头三天,评论区基本分两派——一派说“门当户对但是性格不合,宋艺那种清冷大美女肯定受不了池宇那种张扬富二代”,另一派说“池宇凭什么啊不就是有钱长得帅吗”。,ID是实名认证的“宋艺”,内容只有八个字。“与其讨论,不如随份子。”。发帖人连夜注销账号。评论区沉默了整整十分钟之后炸了。,我正在食堂排队打饭。他脸上带着一种“我今天就要看你怎么死”的幸灾乐祸:“池宇,看看你女朋友干的好事。”。又看了一眼。然后把餐盘递给打菜阿姨,说:“嫉妒吗?”嘴角疯狂上扬,突然理解了狗仗人势,不对...算了“你就这反应?!不然呢?”我刷卡付钱,端着餐盘往回走,“她说错什么了吗?这帖子分析得本来就不专业,四个维度缺了最重要的一项。哪一项?她说了算。”,然后对旁边的室友说:“他完了。他这辈子被吃死了。”。。全校都在盯着这对情侣的一举一动——宋艺今天有没有跟池宇一起吃饭,池宇今天有没有在宋艺实验室楼下等她,两个人在图书馆有没有坐在一起。论坛上甚至有人专门开帖记录“今日宋池动态”,更新频率比学生会官号还勤快。。他们以为宋艺就是那个永远冷淡、永远疏离、永远跟所有人保持一米社交距离的冰山美人,只是在池宇面前稍微多笑了一下而已。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从来不是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本身——而是她在池宇面前,完全是另一个人。
大一上学期的体育选修课,棒球是我选的。选课系统开放那天我睡过了,等上线的时候游泳田径羽毛球全被抢光,只剩棒球和太极拳。马屿选了太极拳,说“这项运动不伤膝盖”。我表示拒绝,拜托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宋艺男友,我去太极拳,一点都不帅。
我对运动没什么热情。跑步太无聊,篮球容易摔,游泳更不现实。唯一能接受的就是棒球——不用跑太多,不用身体对抗,站在击球区等球来的那几秒钟,整个世界会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能让人短暂地忘记一些事情。比如池父上个月在越洋电话里说的“我希望你毕业后直接进集团”,比如我***里每个月准时到账的那串数字,比如我每次路过商学院公告栏都会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某个我不记得报名过的竞赛名单上。挥棒的那一下能把这些东西全部击飞,哪怕只飞出去零点几秒。不
那天的练习赛是期末考核前的最后一次模拟。体育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挺着啤酒肚站在场边吹哨子,声音洪亮得不像他那个体型——“最后一轮!池宇对林方洋!打完收工!”我和对面班一个男生站到了对位。他个子比我矮一点,肩膀很宽,握球的姿势很标准。我看了他两眼才认出来——方洋。
“你认识?”马屿在旁边给自己戴捕手手套。
“不算认识。见过一次。”我顿了顿,“他追过宋艺。”
“追过?”马屿的手套停在半空中,“怎么追的?”
“当众表白。在图书馆前面,摆了蜡烛和花,叫了一堆人围观。”
“然后呢?”
“然后宋艺看了他一眼,绕开走了。”啧,总有猥琐小人暗恋我老婆。
马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套重新戴好,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嘶”。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方洋是校棒球队的主力投手,球速快,控球也稳,去年的校际联赛他拿了MVP。而我一个连正式比赛都没打过的选修课学生,跟他对位本来就吃亏。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面向非专业学生的选修课上,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你小心点。”马屿压低了声音,“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那怎么了?小意思,怕什么。”
“你小子,就不怕他把你这张帅脸打伤。”马屿无奈的笑了笑。
我站到了击球区。木制球棒握在手里,上面有几道使用过的划痕,是前面几届学生留下的。我做了个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投手丘上。方洋低头整了整帽檐,然后抬头看我。隔着十八米的内场,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敌意,但也不远了。是一种更微妙的、更个人的审视,像在看一个他一直想比较但始终没找到机会比较的人。
第一个球。外角低,好球。我没挥棒。裁判举手,好球一。
第二个球。速球直塞内角,擦着好球带边缘。好球二。马屿在本垒后面喊“老池你看清楚再挥”。
第三个球出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他抬腿的弧度比前两个球更大,放球点早了半拍,球的轨迹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好球带。内角高。不对,是内角高而且往里飘。
我往后闪,但球速太快。一百四左右的速球擦过我的下巴,皮肤被皮革表面高速摩擦带起一阵灼烧感,然后球砸中了我右肩锁骨的位置。球棒脱手掉在红土上滚了半圈。我单膝跪了下去,右半边身体从肩膀到指尖全部麻痹,锁骨传来的是骨头被钝器重击后那种闷闷的痛感。
球场安静了一秒,然后马屿的声音炸过来——“池宇!!”
我跪在地上,用左手按着右肩,过了好几秒才喘上来一口气。下巴上被擦伤的地方**辣的,汗水流过的时候又刺又*。手指上沾了土和一点血,大概是被蹭破皮了。
方洋站在投手丘上。他往前走了两步,说了句“哎呀真的很抱歉,手滑了”。语气是标准的意外,音量也刚好够让裁判听到。他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低头整了整帽檐。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别人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我跪在地上仰着头,正好能看见他没有完全低下的脸——帽檐底下,他的嘴角是紧的。不是因为紧张而抿紧,而是一种更刻意的、像是在控制某种肌肉运动的紧。
他确实是故意的。但我说不出来。投手失手这种事在棒球场上是家常便饭,谁都会滑,谁都会偏。我不能站起来揪着他的领子说“你是替你自己的表白泄愤”——因为我没有证据,因为他已经说了“手滑”,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个意外。
疼痛没有让我太在意。反而是脑子里先于全部感官跳出的一个念头——怎么样才能让她看不出来。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球场边上响起来的,是从**室那个方向。由远及近,越来越快,运动鞋踩在红土上每一步都精准而用力。
所有人都在往那边看。有人倒吸了口凉气,有人压低嗓子叫了声“宋艺”。
我撑着膝盖抬起头。宋艺已经跨过了内场边线。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里面是藏蓝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胸口还挂着实验用的护目镜。她是从实验楼直接跑过来的——从实验楼到这里直线距离至少四百米,中间还要穿过半个操场和一个停车场。她到的时间比我预想的快了至少一半。
她走得极快,白大褂下摆被风卷得飘起来越过膝盖,散开的长发跟着步伐向后扬起。她没有看方洋一眼,没有看裁判一眼,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她的整张脸上所有平时被完美控制的冷淡全部碎裂了,碎裂之后露出的是某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东西——不是急切,比急切更原始;不是恐惧,比恐惧更直接。那是某个十七岁暴雨天撑着伞敲开别墅门的女孩,是某个会在凌晨偷偷把便当盒放进他书包里的女孩,是她一直以来藏得最深的那一部分。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我的脸。指尖微凉,微微发抖,但力道很轻,像在碰什么一用力就会碎掉的东西。她用拇指擦掉我下巴上那道血痕旁边的灰,指腹的触感又轻又仔细。
“伤到哪里?肩膀?头?你别动我看看——下巴也红了,他打你脸了?”
“没事。就是擦了一下。”比起身体的疼痛,让她担心会让我更不舒服,我努力表现的云淡风轻,不过我忘记了宋艺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之一,她知道我**抽血都会鬼哭狼嚎的抱怨。
“擦了一下能跪在地上?”她用拇指轻轻抚过我下巴上那一道红痕,又低头去看我按着右肩的手,另一只手指尖点了点我锁骨附近,听见我吸了口凉气,她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喉间极轻地滚过一声闷闷的气音——像是她自己疼到了,又像在忍着某种更大的情绪,没让它涌出来。这下我更心疼了,比刚才生气多了,脑子开始计划报复。
“你来得好快。”我说。
“马屿给我打电话了。”
“他怎么——”
“他上次存了我的号码,说万一你出事了能找到人。”她的声音比平时快得多,呼吸也不稳,“他打电话说你被球砸了,砸的人叫方洋——然后我就跑过来了。我的实验服都没来得及脱。”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大褂,上面的确还沾着几点浅蓝色的试剂印迹,左口袋插着一支笔,右口袋里还有个没合上的笔记本,边角从口袋里露出一截。
然后她站了起来,转向方洋。
这个转身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宋艺在大学里待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场合见过她露出这种级别的冷意。不是平时那种“懒得搭理”的清冷,也不是学生会活动里那种得体的冷淡——这是一种更锋利的、带着明确攻击性的、毫不掩饰的敌意。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得上礼貌,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脊背发凉。
“方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刀削过的冰块,“体育课投球失误我可以理解。但请你不要再有下一次。”
方洋嘴巴张了张,摊开手做了个“意外”的手势:“宋艺,这是意外——”
“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清楚。”宋艺打断了他。她把护目镜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白大褂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个细节都让人感觉她是在给什么东西宣判。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把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用跟我解释。解释留到你需要解释的地方去。”
方洋的脸色终于有点变了。不是因为被骂了——如果是骂他可能还能应付。而是因为宋艺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明白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质问,而是一种有底气的、有后续手段的警告。她说的是“解释留到你需要解释的地方”,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不会在这里跟你吵,也没必要。你等着。”看来,我不用报复了,我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爱我。
方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队友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算了算了”,把他拉回休息区。
宋艺重新蹲到我面前,伸手扶我起来。她把我的左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右手紧紧攥着我搭过去的那只手腕。其实我没严重到走不了路,但她攥得太紧了,紧到指关节发白。
“去校医院。”
“不用——”
“池宇。”她抬头看我。眼睛很大很亮,明晃晃地闪着水光,语气强势但尾音在发颤,“你不去今晚别想要我陪你在家看电影。”语气的威胁可爱的像撒娇。
“……你真可爱”
“你早就知道了。走。”她拽着我往校医院方向走,路过休息区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坐在板凳上解手套的方洋。方洋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宋艺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然后扶着我继续往前走。
只有我这个被扶着的人能感觉到——她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攥着我手腕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像是刚才面对方洋的所有冷硬和锋利,都需要在这个动作里找个地方卸下来。
“宋艺。”
“干嘛。”
“你刚才好凶。”
“你别说话。”
“你会不会真的去校董会告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之后,她轻声说了句让我后脊梁微微发凉的话:“会。但不是体育课的问题。我用的是实验室安全违规的名义。”
我沉默了片刻。“用什么理由?”
“他上学期申请了实验室助理的岗位,没有通过安全考核。”她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被写进实验报告里的数据,“但如果要查的话,他进入实验室区域的时候有过几次没按规定佩戴防护设备。有监控记录。”
“你怎么知道他申请了助理岗位?”
“他申请的是我的实验室。”
方洋永远不会知道今天下午他招惹的是谁。而宋艺在实验室里的地位,足以让这个“安全违规”的理由变成一次正式的处理。
马屿在后面捡起了我掉在红土上的球棒,远远喊了一声:“嫂子!池宇明天还能不能打?”
宋艺头也没回:“不能。”
“那他的学分——”
“我帮他补。”
那天晚上马屿给我发了条消息——“你女朋友到底是什么物种。”我回他:“你猜。”他回了一长串省略号。如果我是小狗,此时此刻一定摇尾巴得瑟。
晚上在家,我躺在沙发上,右肩上敷着校医院开的冰袋。宋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从校医院回来之后她就没怎么说话。我以为她在生方洋的气。
“你以后别选棒球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我选什么?”
“太极。”
“那是马屿选的。”
“那你也选太极。可以跟他作伴。两个人一起站着不动。”
“你还知道马屿站着不动。”
“他跟我说的。”
我笑了一声。宋艺转过头来看我,终于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个还没收拾的医药箱上。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句让我后来只要想到棒球就会连带着想起她这句话的话。
“下次不许再受伤了。我不喜欢看你受伤。”
“我也不是故意的。”看见她表情,心疼的忍不住皱眉。
“那就不要故意。”她把我的手拽过去,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手指和掌心,确认没有别的伤之后才松手。但她没有完全松开——尾指还勾着我的尾指,轻轻地搭在那儿,像是刚才在球场上的所有担心还没完全消化完毕,还需要这个接触来帮她确认我还在。
如果说棒球课那次是宋艺在公开场合难得一见的“急”,那么日常生活中的接她下课就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另一种纵容。这种纵容不太剧烈,但每天都在发生,像呼吸一样不被人察觉,却能让我感觉到我和她的相处模式,跟外人对她的全部认知都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宋艺是个学习狂魔,这事全A大没有第二个人有异议。她的课表从周一排到周五,中间穿插实验室项目和两篇在写的论文。我在商学院这边时间相对自由,于是“等宋艺下课”就成了我这学期最固定的日程。
每到她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我会提前到她上课的教学楼门口等着。有时靠着车门,有时坐在台阶上,手里通常会带点什么——一小束花,或一个新买的玩偶。
花是洋桔梗。不是玫瑰,她嫌隆重,说玫瑰“看着像商务宴请”。高一那年我送过她一次,她说不好看。我以为她不喜欢,结果后来在她书桌抽屉里看见那朵玫瑰被压在厚厚的文献下面,已经风干成**。我装作没看见,她从来没提过。大一开始我就只送洋桔梗了。她说过一次喜欢,之后再也没说过,但她每次接过去都会用手指碰一下花瓣的边沿。那个动作很小,但她每次都会做。
玩偶是精品店里那种很贵的小布偶,巴掌大,各种小动物,全是猫咪系。我自己挑的,挑的全是看起来最好看的——眼神冷淡的,似笑非笑的,唯独送给她的那只身体是暖色调的,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我偶尔惹她生气后她绷着脸说“没事”的样子。她第一次拿到的时候举着猫跟自己的脸并排,问“像吗”,我说像,她说了句“你等着”,然后把玩偶小心地放进包里。
后来我发现她把那只猫放在实验室的工位上。再后来变成了两只、三只。一个学期下来,她的工位上摆了六只不同的猫。师姐经过的时候说了句“宋艺你还挺有少女心”,她头也没抬地说“男朋友送的,不收他会不高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但我明明记得是她自己把每一只都拆开包装、正正好好地摆在了电脑显示器正下方的位置。
她每次走出来的时候,先环顾一圈,找到我之后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表情不变,但脚下的步速会微不可察地加快。走到我面前才会低头看一眼我今天带了什么,然后接过去。她的表情通常是很淡定的,但她老去捏那个玩偶的脸,把猫的圆脸捏出褶来。我后来观察到一个规律:她如果今天实验失败了,捏玩偶的力道会比较重;如果实验通过了,她会把花放近鼻尖闻一下,然后说“今天还行”。通过这个观察,我学会了,如果实验失败,我就给她买些喜欢吃的,然后帮她分担一些简单的实验。我可不能让她带着不开心回到家,如果是实验成功,我们会一如既往的在家里看电影。
“今天又是什么。”她穿着一件奶白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米色吊带和同色阔腿裤,踩着一双白帆布鞋。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到她脚边,她跨过去了。我从身后把手伸出来——一小束白色洋桔梗,和一个新的小猫玩偶。
她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我,表情没怎么变,但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指先落在玩偶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猫的脑袋。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流水线做出来的工业产品,而像是在安抚一只真正的小动物。
“你总是买这些。”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轻微的抱怨,但玩偶被她小心地抱在了臂弯里,尾巴朝上,脸靠着她的胸口,“我的书架快放不下了。”
“那就再买一个书架。”
“池宇,你再这样的话以后家里全是猫。”
“那不挺好吗。”
她低头翻弄玩偶的标签,然后又翻回来,认真看了它一会儿。她忽然抬起眼,用那种在外人面前绝对不会出现的、认真又藏着什么坏主意的表情看着我说:“这只像我。”
我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我买太多——”
“像我,别人才不会抢。”她把玩偶举到我眼前,“这只归我了,以后不许给别人买同款。”
“我给别人买过吗?”
“没有。但我要先说好。”她把玩偶小心地塞进包里,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不要买。”宋艺,傻瓜,我只会给你买,只有你,你是我心里的小猫。
我被她这种认真霸道的语气逗笑了。她瞪了我一眼,然后把花放到鼻尖底下闻了闻,微微踮起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很快,嘴唇很轻,落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很淡的润唇膏味道。她退回去的时候脚尖着地,鞋底碰到地面发出轻轻的声响,然后继续抱着玩偶往前走,拿出手机看日程表,语气比刚才亲我那一下还要公事公办:“走吧。回家做饭。”
这就是她的相处逻辑。在外面永远端庄高冷,在两人之间永远有一套只属于她的、不讲道理但又极其笃定的规则。
深夜的实验楼是一栋沉默的灰色立方体,走廊的日光灯管常年嗡嗡响,电梯过了十点就停运。宋艺经常一个人在实验室熬到凌晨,她的导师说她是“**最拼命的学生”,但我知道那不是拼命——她是真的喜欢。她喜欢把一堆毫无头绪的数据理出逻辑,喜欢在显微镜下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喜欢一个人守着仪器等一个结果,那种等到了之后眼角微微亮起来的样子。
我不太懂她具体在做什么。但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待着。
我通常会坐在角落那张给研究生用的备用工位上,带着笔记本电脑写自己的案例分析作业,写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会儿。她在实验台前面的状态跟生活里完全不一样——护目镜一戴上,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移液枪在她手里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所有的样本被她分门别类地推进离心机。她操作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紧,眉头轻锁,偶尔会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几行字,字母和数字的排列整整齐齐。
但我也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放松下来。比如一组数据跑完、结果显示正常的时候,她会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伸一个懒腰,然后转过头来找我。她会歪一下头,意思是“还在吗”。她每次转过头来的时候,嘴角总有一层隐隐的笑,刚做完实验的疲惫和长期站立后的疲惫都还没来得及收起,她看见我的那一刻就散了。
那天晚上,她的实验遇到了瓶颈。数据跑出来的结果跟预期差了三个标准差,她对着屏幕反复调整了几次变量公式,用红笔在打印出来的图表上打了个很大的叉,纸都被笔尖划破了。她站起来把护目镜摘下来丢在桌面上,啪地拍了一下鼠标,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电脑屏幕上还有那个刺眼的红叉,台灯照亮她肩窝里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而她低头取下束发铅笔的动作让整片长发倾泻下来,发尾轻轻扫过我的手腕。
她把我的笔记本电脑合上。
“实验数据要跑两个小时才有结果。”她说。铅笔随手放在电脑旁边,滚了半圈停在鼠标垫上。
“那你想——”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把我的电脑挪开,然后弯下腰,双手撑着椅子扶手,俯下了身。她的头发自然地垂落在两侧,把我和她隔成了一个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封闭空间。她护目镜在鼻梁上压出的浅红印子还没消,衣服上有一点点实验室里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股更熟悉的、很淡的洗发水与皮肤温热时混出的体香。
她低头靠近。不是轻轻碰一下就退开的那种。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后决定不计后果的果断,先是温柔地碰了一下我的唇面,然后退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睫毛动了动,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有给她退回去的时间。我伸手按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还带着实验室冷气调的发丝,把她重新拉近。她在那一声短促的气音之后,双手自然而然从椅子扶手上移到我的衬衫领口,拽住了领子。
她拽领子的力道很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次穿这件衬衫都会想起那一下——不是温柔地把衣领抚平,而是狠狠攥紧,像怕我跑了一样。心跳从胸口传递到每一个指节,她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然后变得破碎。长睫毛在紧张地颤动,嘴唇从轻触变成深陷,她把全部体重都压了过来,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脖颈处微凉的皮肤在她的情绪作用下微微发烫。
后面的仪器还在嗡嗡运转,恒温箱的低频噪音像某种古老的钟摆。日光灯把整个实验室照得苍白,走廊里空旷得能听到电梯井里的风声。她在这种也许随时有人巡逻经过的、冷白的公共空间里,把一个吻拉得很长很慢——中间换了一次气,她停下来的那一瞬额头顶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嘴唇停在离我的嘴唇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她的护目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镜片上落了一道白影。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说话的时候气息拂在我嘴角,“有时候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去,发现你已经睡着了……”
她停了一下,睫毛扫过我的眉毛。她的睫毛很长,皮肤在苍白的光线里泛着清透的光。
“……然后我就站在床边看好几分钟。”
“你下次叫醒我。”
“不要。看着就够了。”
她歪了歪头,重新凑近。后面那个吻落在我的嘴角,极轻,像一片羽毛贴上水面。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又回到嘴唇。每一下都带着某种认真的、不急不慢的仪式感,像是她不是在接吻,而是在逐寸引诱我沉沦,我早已被她俘获,成为她爱的囚徒。
她直起身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回到实验台前,重新戴上护目镜,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但她戴护目镜之前,我看见她飞快地揉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揉的时候嘴角是上翘的。那种动作很小,但足以让我知道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她的精确计划——不是随机的,不是冲动,是她在等数据跑出的那漫长两个小时里早就准备好要对我做的事情。
槐北路的别墅在夕阳里是一栋很漂亮的建筑。灰白色的石材外墙被染成了暖橙色,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刚开始变黄,有几片落在草坪上和车顶上,风一吹就在地上打着旋飘向门口。
但只有我知道这栋房子以前是什么样子。
高一那年,我十七岁,一个人住在这里。池父常年在新加坡,偶尔飞回来待几天又走,行李箱轮子碾过大理石地板的声音比他的脚步声更让我熟悉。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对她的印象只剩下几个模糊至极的画面——一个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背影,一双手指修长的手,和一种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香味。佣人每天来做饭,做完就走。有时候我放学回来,桌上放着两菜一汤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少爷饭菜在桌上,我先走了”。连名字都不留。我从一开始还会说谢谢,到后来也不说了,因为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三个月换一次,我记不住。
那时候还没有宋艺。我的日常是放学后在校门口跟朋友他们打一会儿球,我不喜欢打球,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太阳下山后各自散去后,我一个人走回槐北路,一个人开门,一个人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一个人在厨房岛台上吃已经凉掉的晚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产生隐隐的回声。那时候我最怕的不是什么恐怖电影里的场景,而是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过周末,从周五晚上到周一早上,七十二个小时,没有人跟我说话。电视开着,我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中央空调的扇叶发出机械而空洞的噪音,把客厅的空旷衬托得更清晰了。
十七岁生日那天,下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池父打来电话说我给你打了一笔钱,还有礼物让助理寄过去了。我说嗯。他又说有家新开的会所要去随时可以去,他朋友开的。我又嗯。电话挂断之后客厅恢复了安静,雨声隔着落地窗传进来,整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那种潮湿的阴暗填满了。
门铃响了。
我以为又是快递。开门一看,宋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校服外套没扣,里面的白衬衫领子被雨水打湿贴在锁骨上,头发也在滴水,几缕湿发蜿蜒地贴着她的脸颊。书包举在头顶上挡雨,效果聊胜于无。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袋子外面有水珠往下淌。这一瞬间,我知道,我会爱上她,我仿佛拥有了窥探未来的能力,看着宋艺的眼睛,我看见了我们未来结婚的画面。
“你怎么来了?”语气淡淡的,掩盖我的心跳。
“补课。”她把头发从脸上拨开,理直气壮地跨进门,在玄关的地垫上跺了跺鞋上的水,“你期中数学才考了六十三分,池叔叔让我给你补课。”
“他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他说你在家一个人待着,让人来给你补补课。”她把保温袋放在岛台上,解开拉链,里面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和一保温壶鸡汤。她的手指在拉开拉链时被烫到了一下,她对着指尖吹了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保温壶推向我,“我家阿姨做多了。”
“做多了?”
“对,做多了。别问那么多,趁热吃。”宋艺不太会骗人,不过很好吃。
我坐在岛台对面吃饺子的时候,她就掏出数学笔记本摊在台面上,一边用笔杆点着纸上的例题,一边说“你这道题公式用错了”——然后忽然打了个喷嚏。我把沙发上的毯子抽出来扔过去。她接住,裹在身上,抬头看我:“你家这么大的房子,就你一个人?”
“嗯。”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看笔记本,但没有把笔再拿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看了看空荡荡的茶几、没有照片的电视柜、整整齐齐到完全没有生活痕迹的沙发。然后她被自己的脚步声激起的回声吓了一跳。
“池宇,你家客厅的回声好大。”她仰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墙角,“你应该养条狗。”
“不养。我自己都养不好”
“那你养点什么。养盆花也行。”
“不养。宋艺,其实我过的挺好的,没人管我,可自在了”青春期的小男生就是这样口是心非。
“那我下次给你带盆花。”她没理我的拒绝,重新坐下来,用那种说一不二的语气决定了这事。
第二周她真的带来了一盆绿植,小小的,装在一个白色的陶瓷盆里,叶子圆圆的很像多肉。她说叫“小池”——“因为是你养的”。我总觉得她在骂我,但没证据。她把它摆在客厅茶几上,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左边挪了三厘米。然后她把一张手写的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别忘了浇水。一周一次。不许让它死掉”。
后来她又用各种理由来。补课是最常用的借口,还有借笔记、送东西、路过、顺便。刚开始的“顺便”还带着一两分客气,后来她就直接按密码进门了,连门铃都懒得按。她来的时候总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保温壶的汤,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便当,有时候是几本笔记,有时候只是一袋超市买的零食和一个U盘。她会把零食放在沙发上,把笔记摊在茶几上,把U盘**电视放一部很老的电影。她不在的时候我吃晚饭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回声;她在的时候,回声没了——不是真的没了,是被她的声音盖住了。她一边吃饭一边跟我讲学校里的事,谁当了**,谁跟谁在一起了,谁今天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批评了。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盯着我,问“你有没有在听”,我说有,她说我刚才说了什么,我说你在讲化学课代表的事。她说不是,我在讲你。然后从自己便当盒里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想学做饭的。高一某个周六的早晨,她按门铃的时候手里提着超市袋子,里面装着鸡蛋、番茄、牛奶和面包。“今天不补课,我给你做早饭。”她说。结果那天她在厨房里忙了半小时,煎蛋糊了三个,烟雾报警器响了两次,最后端出来两盘勉强能辨认是蛋的东西。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表情很严肃地看着那盘焦黑的蛋,说了句“根据燃烧学原理,这些蛋已经不适合人类食用了”。然后把锅铲一扔,“出去吃。”
“你以后别进厨房了。”我说。
“那谁给你做饭?”
“我做。”
“你会吗?”
“不会就学。”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个存在较高风险的实验方案。
于是我开始认真学着做饭。从番茄炒蛋开始。最基础的那道菜,鸡蛋和番茄的搭配最简单也最快上手。但第一次做的时候鸡蛋糊成了黑色的碎片,番茄酸得她皱眉。她还是很淡定地把整盘都吃光了,然后喝了两大杯水,说了句“还行,比我预想的好”。我问她预想是什么,她说“大概是需要叫120的程度吧”。后来真的学会了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全是她爱吃的。
后来周末她再来别墅,复习到晚上,两个人就在厨房里一起做饭。她洗菜,我切菜。她切菜的话,砧板上会溅得到处都是,我让她去干点别的,她就靠在岛台对面看我切。她喜欢在做饭的时候跟我讲话,什么课多无聊,室友养的多肉被她浇死了,旁边宿舍的女孩子追谁谁谁——这些事情她很少跟别人说,但她一股脑倒给我,我照单全收,偶尔接一两个拙劣的评论,她瞪我一眼又继续往下说。
我看着灶台上跳动的蓝色火苗和锅里翻滚的番茄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这间厨房只是个摆设,灶台锃亮得像展品,抽油烟机从来没开过。但现在这里终于有声音了。抽油烟机的运转声,菜下锅时滋啦的油爆声,还有坐在岛台对面用笔杆敲着笔记本、同时嚷嚷着“池宇你少放点盐”的她的声音。
这些声音比这栋房子的任何家具都值钱。
现在。别墅的厨房岛台前,电磁炉上的水烧开了。我把意面下锅,番茄在刀刃下被切成均匀的小块。灶台上多了油盐酱醋,冰箱门上贴了宋艺手写的便利贴和一张冲洗出来的合影——是去年秋天在操场边拍的,两个人背对夕阳,她难得在镜头里笑了。其实那张照片很普通,但她把照片贴在冰箱正中间,旁边加了一行字:“此处禁止偷吃。违者罚款。”
冰箱里常年备着她喜欢的食材。水果层有她爱吃的提子和酸奶,冷藏室第二层按她要求的“必须控制在四摄氏度”放了早上买的番茄和鸡蛋。她说这个温度“能最大程度保持番茄红素的活性”,我至今没查到这个数据的出处。
客厅的方向传来宋艺的声音:“池宇,你这个论文格式不对。”
“什么论文?”
“你自己写的那篇案例分析。参考文献的标号格式全错了,你都没校对过吧。”她的声音懒洋洋的,是我最爱的她放松时刻的声音。
“你翻我电脑干什么?作业多的要用我的了”忍不住想絮絮叨叨她总是这样为了学习不顾身体。
“我没翻。你电脑开着,我路过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然后就瞥到十二个格式错误。”
“宋艺,你这辈子有没有听过‘隐私’这个词?不过别的女朋友查的是暧昧对象,你查我作业”
“听过。但你的隐私不包括参考文献格式。这个归我管。至于暧昧对象?池宇,我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她语气带着笃定,她是对的,我的世界早就只有宋艺了。
我在厨房里把番茄倒进锅里,滋滋的声响盖过了我的叹息。
周末的傍晚是这栋别墅最热闹的时候。玄关多了宋艺的鞋柜——我专门买的,三层,每一层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客厅茶几上多了她的保温杯和几本摊开的学术期刊,沙发上一排她买的柠檬黄靠枕靠在她的椅背上,墙角那盆被她命名为“小池”的绿植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叶子茂密得垂到了地面上。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放着她今晚还没喝完的半杯酸奶和一本合上的笔记本。
她从沙发站起来走到岛台边,双手撑着台面看我做饭。洗过澡后她裹着我的家居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圈,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领口从一侧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上那颗我从高中起就记得的浅痣。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脚上穿着我那双灰色的家居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十个脚趾甲涂着不一样颜色的指甲油,她说那是她的“心理实验结果”,每根脚趾对应一种颜色偏好。
“这是什么新理论?”我当时问。
“你不懂。”她理所当然地说。
“你脚上涂成彩虹也是科研需要?”
“对。情绪与颜色的相关性研究。”
“样本呢?”
“就我自己。样本量小但信度高。”
现在那双“科研用脚趾甲”正踩在我旁边的地上油地板上,微凉而干净,能看见脚背上几条细细的血管。
“排骨腌了吗?”她探过头来,从我肩膀后面看锅里,脑袋凑得很近,头发梢上还没干透的水滴在我手臂上,带着她洗发水的清香。
“没腌。忘了。”
“那你现在腌。”
“锅都热了。”
“那就关火腌。科学流程不能乱。”她用那种做实验时不容质疑的语气说完,伸手把灶台的旋钮拧灭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砧板上的番茄块,“你切太大了,不均匀的番茄会导致汤汁分布有差异。切小的吃的时候口感不好,切大的味道出不来。”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安慰你,这次是真心的。”
“那你来切。”我把刀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那把刀,沉默了片刻:“你去腌排骨,我**。”
“那不就是你站旁边看我干活吗。”
“准确地说是质量控制。”
每次做饭到最后都会变成她在旁边“质量控制”而我在干活。有时候她的**内容还包括偷尝——我会冷不丁舀一勺酱汁伸到她面前,她被烫到猛地缩了一下,再探头回来尝味道,然后皱了皱鼻子:“太咸了。是不是又放多了酱油。”
“番茄炒蛋不咸。”
“那是什么?”
“是真理。”
她白了白眼睛,但嘴角有笑意。她退开一步,靠在一旁的冰箱门上看我把番茄倒进锅里。锅铲翻动的时候汤汁溅出来了一点在灶台面上,她拿了张厨房纸巾擦掉。“你看看你那个操作环境。你不知道保持实验台清洁是科学家最基本的素养吗。灶台就是你的实验台。”
“这又不是在做实验。”
“每顿饭都是一次实验。受试者是我。所以请你认真对待。”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岛台对面,筷子夹起一筷子番茄炒蛋配饭,咀嚼的时候眯了下眼睛。我问她及格没,她说及格了,但不加米饭就不及格。“因为米饭是加分项。”
“什么加分项?”
“这是标准。糊了扣分,软硬程度扣分,米饭状态扣分。你的米饭今天偏硬,所以番茄炒蛋的部分必须考八十分,结论是及格。”她把番茄的汤汁拌进饭里搅了搅,重新尝了一口,给出最终判分,“八十。分没扣完。”
“那我要是这个月天天给你做晚饭,能不能加分?”
她端着碗想了想,用筷子指向我:“可以。月底汇总时我考虑一下附加条款。”
“什么附加条款?”
“比如周末可以睡**之类……”
“现在也是你睡**。”
“但每次我都会被你的手机闹钟吵醒。闹钟响那么多次你都不按掉——那是因为我手机放在你床头柜上充电。”
“那就放到你自己那边。”
“我那边没有插座。”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水槽边,水龙头哗哗响着。手指在温水里反复冲洗碗碟,期间身后响起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暖和的身子从背后贴上来。她刚洗完澡,隔着外套我能感觉到她体表的温热潮气。她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腰,双手交叉扣在我腹部,整个人贴得结结实实,像只找到热源的猫。她把脸埋在我后背上,压得很紧,说话的时候嘴唇隔着衣服蹭着我的脊椎,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池宇。我明天想吃红烧排骨。”
“你不是说实验室太忙不回来吃吗?”
“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想办法。不行就送到实验室。我会在五点到七点之间有半小时空档。”
“用什么送?”
“用你。你不是闲着吗。”
“闲着?”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上沥水架,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低头看她,“我下周有期末**。”
“那不是下周吗。”
她的脸从我后背抬起来,仰头看我。刚被热水润过的嘴唇,饱满而**。她的眉毛微微上挑,带着她最标志性的那种“我就要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外面人人都觉得宋艺冷静理性,但我面前这个人的眼睛很大很亮,理直气壮到完全不讲道理。她是那个能在台下把四个评委问哑的学术天才,也是这个洗完澡抱着我撒娇说想吃排骨的小**。
她的另一面。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的一面。
我伸手把她脸颊上沾着的一根头发丝拨开。“宋艺,”我低头看她说,“你这么嚣张你学校知道吗?”
“他们不用知道。你知道就行。”
我笑了一声,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架子上。然后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真聪明,再嚣张,也会被我纵容,有时候很怀疑,她要是要求我给她要天上的星星,我都会给她买下来,没错,多赚钱,万一她想要。
她刚洗过澡,皮肤上还有一点点水汽,被我的掌心碰到的时候她睫毛抖了一下。她不说话了,眼睛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我,但里面那层刚才还在耍赖的嚣张正在慢慢融化,换成某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
我低头吻了她。
她闭上眼的同时双手从我的腰上收紧了,把我拉近了一寸。她的动作还是跟以往一样——“主动时特别虎,被吻时特别乖”——她拽过我,抢过我手里的东西,跟我叫板,但每次我真正主动回应的时候,她就变成了一个被阳光照化的雪人,全部冷硬的轮廓都消融,只剩一副柔软清澈的骨架。
她的嘴唇还残留着一点酸奶的味道,舌尖带着淡淡的甜。这个吻比实验室那一次更慢,更安静,没有仪器嗡嗡的**音,没有走廊里随时有人经过的紧张感。只有厨房暖黄的顶灯和窗外被夜色浸透的银杏树。
我退开一点的时候,她睁开眼,眼神还带着一点没回过神来的雾气。“你头发上有一点番茄的味道。”
“你嫌弃?”
“没有。”她把头重新埋进我怀里,蹭了一下,“喜欢。”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落地灯调成了暖光。客厅里投影仪开着,放一部很老的片子,画面是暖色调的法国乡村,女主角开着破旧的敞篷车在田野上跑,风吹起她的丝巾。宋艺靠在我身上,毯子盖到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边缘,偶尔往我嘴里塞一颗提子。她刚洗过澡没吹干的发尾有些微凉,贴着我的脖子。
播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池宇,你记不记得以前这栋房子是什么样子的?”
我看了眼墙上被投影画面照亮的那片区域。“记得。”我说,“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我肩膀上的这个人,和她在这个房子里留下的每一个痕迹——沙发上她的柠檬黄靠枕,茶几上她的论文和,喝了一半的酸奶,冰箱上她的笔迹,墙角那盆她带来的绿植,投影仪是她选的,毯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都是她选的牌子。
“现在像家了。”我说。
她没回答。电影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过了片刻,她把我的手从毯子底下拽过去,十指扣住,放在自己膝盖上。我的拇指刚好碰到她无名指的根部,她没动,我也没动。
“池宇。”
“嗯。”
“以后我们也会这样吧。毕业以后,很多年以后,都这样。”
“会。”
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从指关节到指甲边缘,一圈一圈地画着。然后她停在了我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像在量尺寸。又像是在给一个她还没说出口的问题做标记。
我低头看了眼她按着的那个位置,没有戳穿。宋艺,我早就准备好了,或者说我早就决定了此生我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窗外银杏树沙沙地响着。电影片尾的字幕缓缓滚动,没有人去按暂停。她已经合上眼睛,睫毛轻轻地贴在下眼睑上,呼吸平缓而均匀。她歪着头靠在我肩上,嘴唇微张,毯子从肩膀滑下来一点。我把毯子拉上来重新盖好。
以后也会这样吗。会的。只是我以为的那个“以后”,和她以为的那个“以后”,会在很久之后变成两个不同方向的箭头。
我翻了一页日记。这一页的字迹比前面几页潦草,墨水的颜色也深了一些,像是换了支新笔。纸张边角有几道浅浅的折痕,那一页被我折过角——折痕还很新,大概就是最近留下的。
篇末有一行用红色墨水写的字,被水渍晕开了一点,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大二下学期,四月二十一日。宋艺说她要出国了。”
只有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细节,没有写那天发生了什么,没有写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是怎么把这个消息说出口的。也没有写我是怎么回应的。就只是这一句。像一把刀忽然**了日记本里,把前面的所有温暖和热闹都拦腰斩断。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红色的墨水在****之间刺眼得像警灯。
然后慢慢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深蓝色皮面的封套里。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传来银杏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的声音,和高一那年秋天她第一次按响门铃时,院子外边那排银杏树的声响,是同一种。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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