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烂泥众生（上）------------------------------------------，下班铃声沉闷响起。，油污满身，面带疲惫。刘知年刻意磨蹭到最后。他走在空旷的车间通道，一路承受旁人躲闪、鄙夷、探究的目光。，有人低声窃笑，有人看见他立刻闭口散开。，世态炎凉，在这座破败工厂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懒得解释。人性永远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看见的肮脏。，灰蒙蒙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凉意。手机轻轻震动一下。：李念。，财务部核算员，二十三岁，安静温柔，长相清秀干净。去年工厂年会两人相识，偶尔闲聊，交集不多。她是厂里为数不多，眼神干净、待人温和的人。： 知年哥，我听说早上的事了。别往心里去，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没有追问，没有好奇，没有打探八卦。只有一句纯粹的信任。，心口骤然一暖。偌大一座工厂，上百号员工。所有人唾弃、怀疑、疏远。唯独一个不算熟悉的小姑娘，愿意无条件相信他。，竟然能让他濒临崩塌的心，稍微缓和。，真好养活，也真廉价。，删掉打好的长串解释，最终只回复了一个简单的OK表情。太过苍白，太过冷淡。可他不知道再说什么。辩解无力，倾诉无用。别人的信任，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工业园区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破旧。
刘知年走到路口小卖部，买了一瓶冰镇可乐。拉环掰开，气泡滋滋作响。冰冷的液体灌入喉咙，辛辣、甜腻、刺骨，压下胸口郁结的闷气。
他靠在冰冷墙壁上，看着来往麻木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背负生活重担。大家活着，挣扎、忍耐、煎熬。
地铁、公交、出租屋、流水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能逃脱。
晚上八点，回到出租屋。五环外老旧老公房，一室一厅，三十平米。狭小、简陋，却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
脱鞋、躺倒、瘫在沙发上。天花板有水渍，长年累月浸润，痕迹扭曲，像一只歪嘴傻笑的兔子。三年来，每当他疲惫难熬，就盯着这团水渍发呆。
今天也不例外。
他翻出抽屉最深处的一包廉价香烟。他平时极少抽烟，克制自律。唯独今天，想放纵一次。点燃烟火，烟雾缓缓吸入肺中，辛辣呛人。咳嗽两声，他随手掐灭烟头。
还是不习惯，还是想好好活着。
他侧躺床上，无意识划开手机短视频。搞笑段子、美食探店、漂亮女生、灾难新闻。一条条快速划过。短暂的娱乐，短暂的麻痹。
明明刚刚蒙受天大冤屈，明明前路漆黑一片。可他依旧能对着屏幕，扯出一抹麻木的笑。
是不是没心没肺？
他自嘲地想。
可除此之外，他又能做什么？大闹？争吵？撕破脸皮？他无权无势，没钱没人。硬碰硬，只会摔得更惨。
成年人的世界，忍耐是唯一的必修课。
深夜十一点，城市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灰雾沉沉，不见星月。
手机再次震动。
是小芳发来的消息。
小芳，福临门足浴店**。上个月他疲惫不堪，偶然去店里**认识。姑娘温柔懂事，手脚勤快，性格开朗，从不打探客人隐私。两人偶尔闲聊，干净纯粹。
刘哥，今晚有空吗？店里新到了好茶，我请你喝茶放松一下。
刘知年盯着屏幕，沉默两秒。在所有人躲避、鄙夷、猜忌他的时候。这个萍水相逢、身份普通的姑娘，一无所知，单纯善意，简简单单一句问候。
像浑浊黑夜里，一点微弱的灯火。
他敲字回复： 今晚有点累，下次吧。谢谢你，小芳。
刘哥客气啦，好好休息，别太累~
简单温和的一句话。
刘知年鼻尖莫名发酸。他三十二岁，半生漂泊，无依无靠。父母年迈，朋友离散，孤身一人扎根冰冷城市。太久没有人温柔关心他，太久没有人纯粹善待他。
哪怕只是一句普通叮嘱。
深夜，他平躺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那只歪嘴兔子。脑海里莫名想起父亲临终前沙哑的叮嘱。
“知年，活着要有骨气，但不能没本事。”
骨气。今天他没有。别人栽赃陷害，恶意泼脏水，他除了解释，什么都做不了。懦弱、被动、无力。
本事。他有手艺，有技术，可在人心恶意面前，一文不值。世道不公，人心险恶。本事救不了老实人，骨气护不住普通人。
他轻轻闭上眼睛。
不想了，睡吧。
明天天亮，还要硬着头皮去上班。还要承受异样眼光，还要忍受流言蜚语。能熬，就熬。能活，就活。
普通人的一生，本就是煎熬。
能刷到一条搞笑视频，能喝一口冰可乐，能听见一句善意叮嘱。就已经算难得的幸福。
窗外，夜色愈发浑浊。城市上空，一层淡淡的灰白雾气，悄无声息沉降、弥漫、笼罩大地。没有人察觉异常，没有人预知末日。
刘知年翻了个身，依旧毫无所觉。
他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灰雾即将降临……
这片麻木、肮脏、不公、灰暗的人间。
很快，就要彻底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