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会儿。就那个2201，二十二楼，最里头那间。装修最豪华的那间。
那扇门后头是啥子？七年。整整七年。
七年里头我刷马桶、擦地板、跪在走廊上一点点抹灰，最后从楼梯上被人推下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哦不对，留下了。留下了一堆证据。留下了一个还没用上的法考证，留下了那本《民法典》扉页上的一道裂痕，留下了第两千五百五十五天没吃完的早饭。
脑子里的东西堵不住了。上辈子的事全往上涌，不是一件一件来，是一起涌上来的，跟洪水一样。
跟放电影一样。但是那种电影是你自己演的，不想看也得看。你闭眼也没用，画面在眼皮里头接着放。
头一天进去的时候。
说句实话，长那么大头一回进城里人的家。
门一开我腿就软了，那个地板亮得，能当镜子用。我从没见过那么亮的地。头顶上水晶灯一串一串吊下来，晃得我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心想城里人真有钱啊，灯泡都比我们村的多。
张雅琴翘着二郎腿坐沙发上打量我。那眼神，我跟你说，跟看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差不多。不是看人。是看东西。看这件东西好不好用，值不值那个价。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她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了。
"指甲缝里头还有泥。刘婶没跟你说啊？进别人家之前先洗干净。"
指甲缝里真有泥。鸡鸣村刚下过雨嘛，地里头的泥是湿的。来之前帮妈挑了一担红薯，走的时候湿土沾手上了，没来得及洗。你看，就这么简单个事。
心里头堵了一下。不是生气的那种堵，是胸口那里像被人搁了块湿抹布，又凉又闷。
那个感觉咋个说呢，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种，你辛辛苦苦帮家里干了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到了别人那里就变成"不干净"了。好像你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脏的。身上脏，手上脏，连命都脏。
我跟你说，这种感觉比打你一巴掌还难受。巴掌疼一会儿就过去了。这种感觉，它会钻到你骨头里头去。
你以后每次洗手的时候都会想，是不是还没洗干净。你以后每次见人的时候都会先把手藏在背后。
躲不开的。真的躲不开。
"算了。"她站起来，"先去厨房。记住，碰东西之前先洗手。"
那天晚上睡厨房边上的小隔间，说白了就是个杂物间改的。没窗户，油烟味儿糊嗓子眼儿，感觉每个毛孔都浸透了油，闻了一晚上恶心得睡不着。
隔壁是陆家那只布偶猫。那猫住的地方比我好，窝上头还有一个软垫子，蓬蓬松松的，标签上印着洋文。我不认识洋文，但是商标底下那个数字我看懂了。三百八。三百八十块。
三百八啊。
我把妈一年看病的钱从头到尾算了一遍，不是大概算，是一笔一笔算的。挂号五块，拿一回药十几块，有时候拿两回，一年到头花不到三百八。这只猫的一张窝就花了三百八。还不算猫粮。猫粮一袋八十，一个月吃两袋。
我那时候躺在那个小隔间里，闻着隔壁猫窝飘过来的香味。猫粮都有肉味，比我吃的饭还香。
心里头酸了一下，但也没哭。哭有啥子用嘛。哭完了还是睡这个隔间。不哭还能省点力气明天擦地板。
这个小隔间，我一睡就是七年。七年啊，不是将就一两天的七年，是两千五百多个晚上，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油烟味和墙上那只壁虎。我认识那只壁虎，从它小看到它大。
第三年的时候出了个事。
张雅琴把一条金链子摔茶几上，咣当一声。那种摔法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是攒着劲儿摔的。我就知道，今天要出事了。"我链子少了一条。前天还在盒子里，昨天没了。那天就你一个人进过我屋。"
"我没拿。"
"东西拿来。"下巴朝我编织袋一抬。就那么一抬，好像我的东西不是东西，是赃物。那种架势，她已经认定是我偷的了。
我把袋子打开。其实袋子本来就开着，她让我打开，我就把口子拉大了一点。
来的时候带的就这些。两件旧衣裳，一件蓝的一件灰的，都是我妈改过的。蓝的那件原来是我爹的旧工装，袖子太长，我妈给裁了一截；灰的那件领子都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