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星着陆------------------------------------------，犹如被人从万米深的海底往上捞。——眼皮缝里透进来一团朦胧的、毛玻璃似的亮。接着声音来了：哗啦哗啦的排水声，像是谁在倒洗脚水；滴滴答答的系统自检音，跟老式石英钟走得一个德行；还有自己那慢得像八十岁老头爬楼梯的心跳。。。。，胸腔就跟着震一下，震得他怀疑肋骨是不是要散架重组了。“冬眠唤醒完成。生命体征正常。”。舱盖“嗤”一声滑开，方源猛地吸了口气——“咳咳咳咳咳！”、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臂抖得跟摸了电门似的，肌肉传来一阵酸软的**——七个月没动，肌肉萎缩得厉害，骨头像生锈的合页，一动就嘎吱响，听着都瘆人。“欢迎来火星，方博士。”AI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还带着一点电子杂音，“现在距离火星表面320公里，正在绕圈圈。四小时后跳机——哦不对，是着陆，用词要专业。”，脖子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看见其他冬眠舱的盖子也陆续开了，跟开罐头似的。，此刻正糊了一脸，活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猫。她抹了把脸，把湿发全捋到脑后，眼神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一秒，快得像电影切镜头。“***”，中气十足，看来冬眠没把脾气睡没。他想飘起来，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咣一声撞在舱壁上，动静大得全舱都听见了。他捂着额头嗷嗷叫：“这破玩意儿谁设计的！着陆后我非拆了它不可！设计师呢？出来！消停点，小子。”李峻的声音传来，沉稳有力。他已经坐起身来，面色是久眠后的苍白，如同新刷的墙面一般，但动作却如同在自己家客厅沙发上起身般稳健，“省些力气，待会儿有你受的。火星重力约为地球的三分之一，行走时能飘然起落，摔上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失重环境下，众人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勉强找回身体控制权——或者说，才勉强接受“自己现在轻得像片羽毛”这个事实。方源低头看自己的腿，差点没认出来：细了两圈，软得像煮过头的挂面，皮肤白得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医疗官莎拉冷着脸飘过来，手里拿着注射器，挨个往人脖子上扎。纳米合剂的针头扎进去时冰凉冰凉的，推药时又热得像有蚂蚁在血**爬。
“都给我听好了，”莎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冷得像结冰碴子，“你们现在的身体脆得像玻璃杯，还是超市里打折处理的那种。着陆时过载会达到4个G，相当于四个你叠罗汉坐在你身上。不想内脏移位、脑血管爆裂，或者干脆直接晕过去，就按我说的做：深呼吸，绷紧肚子和后背肌肉，但别太用力——太用力会憋晕过去，那就真成笑话了。明白？”
没人敢说不明白。在莎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下，连指挥官李峻都老实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方源慢慢飘到舷窗前，手扒着窗沿，低头一看——
火星就在下面，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一整颗铁锈红色的星球，表面坑坑洼洼，布满深色的疤痕和干涸的河床，像张长满了麻子又干裂起皮的老脸。极地顶着白色冰冠，在太阳下闪着冷冰冰的光，像给这老脸戴了顶不合适的白**。没有云，没有水，没有一丝绿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壮丽的、看了让人心里发慌的荒芜。
希望谷基地在赤道附近的平原上，从轨道上看只是个小银点，像谁不小心掉在红毯上的硬币，还是五毛钱的那种。
“这地方……”陈浩飘过来，趴在窗边，盯着下面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比塔克拉玛干还荒。塔克拉玛干好歹有风，有沙暴，有响动。这儿……连个屁都没有。”
方源没接话。他盯着那些蜿蜒的古河道痕迹出神——三十亿年前，这里或许有过奔腾的水，有过深不见底的湖，甚至有过能淹掉半个星球的**大海。后来磁场没了，大气被太阳风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刮跑了，水蒸了、冻了、散了，最后只剩下这一地红沙。如果这儿曾经有过生命，现在也早成了尘土，埋在几公里厚的红土下面，再也醒不过来。
“全体注意，回座位，系安全带，准备挨摔。”李峻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用词精准得让人牙疼，“准备**了。”
回乘客舱的过程格外狼狈。方源感觉自己像个刚学走路的婴儿，手脚都不听使唤，一腿就在空中打转，转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扒拉住扶手，人已经横过来了，脑袋朝下脚朝上，活像只被倒吊的蝙蝠。折腾了十几分钟，撞了三次头，才把自己像个麻袋一样塞进座椅。
安全带“咔嗒”一声扣紧，把他牢牢捆在缓冲垫上，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屏幕亮起，显示着飞船外的实时画面。火星在视野里越变越大，从一颗球，变成一片红色的、无边无际的地。推进器轰然点火，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棉被打鼓。飞船调整姿态，底部朝下。震动来了，先是轻微地颤抖，像汽车过减速带，接着越来越剧烈，整个舱体嘎吱作响，零件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进入火星大气层，高度120公里，当前速度——快得能追**逝去的青春。”
飞船外壁和稀薄的火星大气剧烈摩擦，温度瞬间飙升。舷窗外先是一片炽白，亮得刺眼，接着变成橙红色，像烧红的铁块。热浪仿佛透过厚厚的舱壁涌进来，方源感觉自己像在微波炉里转的鸡腿，还是开了高火的那种。
过载来了。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把他按在座椅上。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得用尽全身力气。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有墨汁从四周慢慢渗进来。他咬紧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味，按莎拉教的绷紧腹部和后背肌肉，抵抗着那股要把人压扁的力量。
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擂得他耳膜发疼。
舱体震得更厉害了，警报灯疯狂闪烁，红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鬼气森森。可AI的声音依旧平静：“热防护罩状态良好，烧蚀层损耗12%。高度80……60……40……速度持续下降中。”
速度在下降。到20公里高度时，主降落伞“砰”地弹出，像在寂静里打开的硕大花伞。
火星大气稀薄得可怜，密度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降落伞的效率顶多是地球的三分之一，但飞船还是明显慢了下来。整艘船像狂风里的破塑料袋，剧烈旋转、颠簸，晃得人隔夜饭都要吐出来。方源在座椅上被晃得东倒西歪，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命咽口水，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高度10公里，抛伞——启动反冲发动机！”
砰！降落伞脱离。飞船底部十二台小发动机同时点火，喷出十二道湛蓝色的火焰，在红色天幕下格外扎眼。颠簸减轻了些，但过载还在，那只无形的大手还按在他胸口。
方源死死盯着屏幕。红色大地越来越近，沙丘的纹理、岩石的阴影清晰可见，像一张迅速放大的高清地图。就在这时——
“警告：下方检测到突发性强风切变。正在修正轨迹，但修正幅度有限，请抓紧扶手。”
AI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屏幕上的着陆轨迹线疯狂摆动，像喝醉了酒的蛇。飞船像喝醉了一样左右摇晃，反冲发动机的火焰卷起漫天红沙，遮天蔽日，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翻滚的红色。
高度500米……400米……300米……风力持续增强……
方源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捏得发白，手心全是冷汗，滑得差点抓不住。他能感觉到飞船在挣扎，发动机推力时大时小，像哮喘病人喘气，对抗着下面紊乱的气流。窗外只有翻滚的红沙，像红色的海啸，要把这艘小飞船吞没。
200米……100米……
“要撞了要撞了！”陈浩在通讯频道里尖叫，声音都劈岔了。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来。在最后一刻，飞船猛地一沉，发动机爆发出最后一声怒吼——
然后稳稳落地。
震动停了，过载散了，那只无形的大手松开了。舱里一片死寂，只剩发动机熄火后的余响，和循环系统那熟悉的、哼哼唧唧的嗡鸣。
屏幕上的画面渐渐清晰。飞船落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四周是低矮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和连绵到天边的红沙丘，像一片凝固的血海。两公里外，希望谷基地的穹顶清晰可见，在铁锈红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像颗嵌在荒原里的银色纽扣。
“着陆成功。欢迎来到火星，祝各位死得其所，或者活出精彩。”
舱里死寂了几秒，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声。
然后陈浩笑了，先是压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接着变成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伊万诺夫粗哑的笑声跟着响起，像破风箱在拉。
其他人也陆续松了口气，有人解开安全带，有人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方源缓缓松开手，掌心被扶手硌出了四道深深的印子，**辣地疼。他后背全湿透了，贴身的速干衣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别高兴太早，喘口气就行了。”李峻解开安全带，声音还是那么冷硬，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如释重负，“我们要步行两公里去基地。外面零下40摄氏度，气压只有地球的1%，沙尘暴说来就来，连个天气预报都没有。所有人，检查宇航服，十分钟后出发。谁出纰漏，谁就留在这儿看飞船。”
方源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这套白色宇航服。这玩意儿厚重得像中世纪盔甲，穿脱都得花十分钟。生命维持系统能撑六小时，氧气、温度、湿度、气压，全指望它。他逐一检查密封环、连接口、气压表、通讯设备——在火星上，宇航服就是第二条命，破个针眼大的洞，人就会在三十秒内失去意识，两分钟内死得透透的。
气闸舱内门“嗤”一声滑开，八个人挤进狭小的空间，转身都费劲。外门关闭，舱内气压开始下降，耳朵里传来熟悉的压迫感，像***降落。几秒后，外门开了——
火星，第一次毫无遮挡地出现在眼前。
李峻第一个踏出去，靴子踩进红沙，发出“沙”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清晰的、深深的脚印。方源跟着迈出舱门，站在舷梯上，手扶着栏杆，环顾四周。
天空是暗淡的橙红色，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又像生锈的铁板。太阳小小的，白亮得刺眼，但光线被稀薄的大气过滤得苍白无力，没有温暖，只有冷。地面铺满铁锈色的沙，细得像面粉，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无边无际。远处的山脉轮廓扁平失真，像贴在天上的剪纸，没有层次，没有立体感，假得像个布景。
这里安静得可怕。
绝对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死寂。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树叶沙沙响，只有自己透过头盔传来的、被放大了的呼吸声，和通讯频道里同伴压抑的、小心翼翼地喘息。
“列队，跟我走，保持三米距离，注意脚下。”李峻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电流杂音，“这儿的石头边缘比刀还利，随便划一下，宇航服破了，我们就只能在这儿当永久居民了——字面意义上的。”
众人排成一列，在红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火星重力只有地球的38%，每一步都能轻松跳老远，但控制姿态很难，一不小心就会像慢动作镜头一样飘起来，再笨拙地、歪歪扭扭地落地。方源走了几步就摸索出技巧——得放慢速度，小步走，重心放低，像在月球上散步的宇航员，但又不太一样，这里更轻，更飘。
两公里路，在地球上二十分钟走完，在这儿，他们走了一小时。汗水浸湿了内衬，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面罩反复起雾，他得不停用内置的除雾装置。腿酸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得用意志力。
方源始终盯着地面，避开那些锋利的、边缘像刀片的石头。红色的沙在靴子下流动，像水，又不像。
每一步，都在火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人类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