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子一格一格往下掉。
沈念盯着那个变化，像盯着一条退潮的海岸线。前座的司机是邻村跑运输的，车窗半开着，山风裹着湿漉漉的草腥味灌进来。盘山路越绕越窄，两侧的杉木林压过来，把天空挤成头顶一条灰白的缝。
最后一格信号消失的时候，她下意识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黑了，映出她自己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像是赶了三天路，而不是坐了半天车。
"前面就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瞟她一眼，"你是岩秀家的女儿？"
她点头，没说话。
"岩秀"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她在省城的同事只知道**姓沈，不知道还有一个苗名。就像她自己也快忘了，自己有一个叫"阿朵"的乳名。
车绕过最后一个弯，归鸟寨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山坳里。
灰褐色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地挤在山腰，像一群相互依偎取暖的老人。青石板的路从寨口蜿蜒进去，消失在楼群的阴影里。有几缕炊烟从木瓦缝里钻出来，在傍晚的光线中散成淡蓝的雾。
她记得这个画面。七岁以前，她管这里叫"家"。
可是二十年过去了，它看起来比记忆里小了很多，也旧了很多。
车停在寨口的泥地上。沈念拎着帆布包下来，脚踩在松软的红土上，鞋底立刻沾了一层泥。还没站稳，就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从寨口的石门里走出来，一手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另一只手向她伸过来。
"阿朵。"老人的声音很洪亮，眼睛眯着，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笑了，露出被**熏黄的牙齿，"总算到了。路上辛苦。"
龙大伯。她在这一秒想起了他的样子——二十年前的龙大伯也是这样笑的，蹲下来给她剥栗子，拐杖靠在一旁。那时候的拐杖似乎比现在新。
"龙大伯。"她叫出来，声音比预想中干涩。
龙大伯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干热。"***事……唉，走得急。"他摇头，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我把你安排在***旧屋，东西都在，你看看还缺什么。"
他的眼神在说"唉"的时候移开了一瞬。沈念没多想——一个老人在说起死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