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寻常的谎言
苏念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市妇幼保健院的产科候诊区永远是这个样子——椅子不够坐，空调不够冷，叫号的屏幕跳得比蜗牛还慢。她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换了个姿势，试图让腰部的酸胀感减轻一些。十六周的孕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卡在一个尴尬的阶段，穿宽松的衣服勉强能遮住，但身体的感受骗不了人——她已经开始频繁起夜，走路快了会喘，弯腰捡东西变成了一种需要提前做心理建设的工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琛发来的消息：“今天真的走不开，客户来了，晚上还要陪吃饭。你一个人行吗？”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立刻回复。她不是不想回，而是需要时间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委屈咽回去，换成一句得体的、不给他添堵的“好的，没关系”。
结婚五年，她太熟练了。
怀老大的时候，产检就是她一个人去的。顾琛说公司刚起步，走不开。她理解，男人要有事业心，她不能拖后腿。生的时候他倒是来了，在产房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抱着女儿亲了一口，跟她说“辛苦了”，那三个字让她觉得前面九个月的孤独都是值得的。
现在怀老二，十六周了，他陪她来过一次。上一次是建档那次，他坐在她旁边，全程在看手机，医生问什么都“嗯嗯嗯”地敷衍，连她血型是A*型都是医生重复了三遍他才听到的。那天回来她在车里哭了，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怎么你”。她哭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什么都没做。
“好的，你忙吧，我自己可以的。”苏念打了这行字，发了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苏念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候诊区的人很多，孕早期的、孕中期的、孕晚期的，有丈夫陪着的女人脸上带着一种她曾经熟悉的神情——那种“我在受苦但有人在旁边陪着所以苦也没那么苦”的光。她以前也有过那种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苏念，请到三号诊室就诊。”
她站起来，拎着包，扶了扶腰，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粉色的宣传画，内容是母乳喂养的好处和孕期营养指南，画面上笑容灿烂的孕妈们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便秘、水肿和情绪崩溃过。苏念有时候觉得那种宣传画跟婚纱照是一个性质的——展示的是你该有的样子，不是你真的会有的样子。
三号诊室的门口贴着张敏医生的名牌。苏念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利落的“请进”。
张医生大约四十岁，短发，不化妆，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三支笔和一个小手电，桌面上永远摊着病历和化验单，电脑屏幕亮着，系统界面看起来比她的脸还老。她说话很快，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苏念从第一次产检就喜欢她——因为她不敷衍。她会认真看每一个数值，会解释为什么这项偏高那项偏低，会在苏念问“要不要紧”的时候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而不是“因人而异再观察观察”。
“十六周了是吧？”张医生看了看苏念的肚子，“唐筛的单子开了吗？”
“上次开过了，我今天先去抽了血才上来的。”
张医生点点头，调出电脑里的化验结果，一边看一边说：“早唐的结果出来了，低风险，指标都挺好的。中唐的血样已经送检了，大概一周后出结果。你这个年纪，低风险的话一般不需要做无创，等中唐结果出来再看。”
苏念松了口气。虽然她知道大概率不会有问题，但每次听到“指标挺好”这三个字，心里那块石头还是实实在在地落一次地。
“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
“腰酸，偶尔会有一点点头晕，其他还好。”
“腰酸正常的，**在长大，韧带被牵拉。头晕要注意，是不是没吃早饭？”
苏念想起来，她确实没吃。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喝了两口就觉得恶心，放下了。当时想着到了医院在咖啡厅买个三明治，结果挂号排队、抽血排队、等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