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飞升第一天，先想埋了自己（一）------------------------------------------。，站在云气缭绕的白玉广场中央，整个人像一只刚被拎上案板、却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宰的鸡。，衣袂飘飘，云桥横空，远处有仙鹤从云海里掠过去，长唳一声，仙气得很。若放在半盏茶之前，沈见微看见这等场面，定然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自己将来住哪片山头、养几只灵禽、每月俸禄够不够他实现“早上吃仙桃，中午吃仙酿炖鸡，晚上躺云上看星河”的伟大理想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沈仙师。”前头领路的仙侍回过头，神情客气得近乎冷漠，“请随我来。哦”了一声，脚却像生根似的没动，忍不住又抬头往云阶上看了一眼。。，玄色广袖在云气间掠开一道利落的弧，周遭明明站着不少仙官，可他行过之处，偏偏像把一整片天都压得安静下来。方才那句“我还记得你”分明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钉子，从天灵盖直接钉到了沈见微后脊梁。。，这人怎么还真记得啊？，仙尊下凡历劫，归位之后前尘如烟，哪怕记得也只是个大概轮廓，谁会把一个路边捡来的倒霉小道士记得这么牢？更别说那几年里，他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拎出来都足够他今晚睡不着觉。，沈见微眼前一黑，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倒。，是个大雨夜。
那时他还在凡间修真界混日子，修为不高，兜比脸干净，平日里最大的本事就是嘴快手也快，遇见麻烦能躲就躲，躲不过再硬着头皮上。那晚他下山捉一只偷供果的山魅，山魅没抓着，倒在破庙门口捡了个人。
那人一身青布旧衫，沾了血和泥，靠在残墙边，脸白得像马上就要断气。偏偏眉眼生得极好，哪怕狼狈，也有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清贵感。
沈见微当时盯着人看了半天，第一反应是——坏了，这长相，不像好养活的。
可他到底心软，还是把人拖进了庙里，扒拉出半块干饼，蹲在火堆旁边警惕地问：“你谁啊？不会是什么逃犯吧？”
那人睁眼看他，眸子黑沉沉的，半晌才哑声道：“不是。”
“哦，不是就行。”沈见微松了口气，把干饼往前一递，“那就是落魄书生？”
对方没说话。
沈见微默认他是承认了，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嘴里还念叨：“啧，这年头书生真不好当，考不上功名就算了，还能把自己考到破庙来。你放心，我虽然也穷，但收留你一晚还是行的。只是先说好，明天雨停了你就得走，我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当时那书生看着他，神色莫名，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沈见微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句“多谢”里，大概已经有了几分未来的杀气。
第二次更离谱。
那时陆离川伤好了些，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沈见微原本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捡了个识字会烧火、还能帮着提药篓的便宜劳力，谁知到了镇上，恰好碰见一个算命**拉着那“书生”说他天庭饱满、命格奇绝，非富即贵，只要五十文就能给他指一条平步青云路。
书生还没开口，沈见微先炸了，啪一下拍开**的手：“你骗谁呢？他要真是富贵命，至于跟我啃三天干馍？”
说完他还转头教育陆离川：“这种街头骗子的话不能信。你看着挺聪明，怎么还一脸准备掏钱的样子？”
彼时的陆离川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钱。”
沈见微更笃定了：“看吧！穷成这样还骗，天理难容！”
于是他当街把**骂跑了，回头还挺有成就感地拍了拍那“穷书生”的肩：“不用谢，我这人最见不得江湖骗子****。”
现在想想，那个该被骂跑的，搞不好另有其人。
第三次，则足以列入沈见微此生最不愿再回忆的黑历史前三。
那阵子他们盘缠见底，沈见微穷得险些去山里啃树皮，恰好镇东头的张员外家招短工，说是后院要修一处水榭，包吃包住。沈见微围着告示转了三圈，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一拍大腿，扭头就对陆离川说：“你去。”
陆离川当时正在低头看一卷旧书，闻言抬眼：“什么？”
“打短工啊。”沈见微说得理直气壮，“你看，你识字，长得也还行，往那儿一站就比别人像会干活的。咱们现在的经济状况你心里没点数？我负责出去接点驱邪捉妖的小活，你负责稳定后勤，分工明确，非常合理。”
陆离川静了半天，道：“我不擅此事。”
“谁生下来就擅长搬木头？”沈见微语重心长，“人不能因为一时贫穷就放弃劳动，知道吗？”
对方盯着他，眼神深得像井。
沈见微还以为他自尊心受伤，十分体贴地补了一句：“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等我以后发达了，绝不忘你今日辛苦。”
结果当天傍晚，张员外家的水榭莫名塌了一半，招工也黄了。沈见微骂骂咧咧感叹天意弄人，还心疼自己失去一个长期饭票，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那位“穷书生”看向塌掉水榭时，神情有多古怪。
……
“沈仙师？”
耳边声音一响，沈见微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经跟着那仙侍走出了好一段路，险些一脚踩空从浮桥边缘栽下去。他连忙稳住身形，干笑道：“在，在呢。”
仙侍目不斜视，仿佛并没看见他刚刚那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只抬手一引：“前方便是暂居之处。”
沈见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意一点点僵在脸上。
远处云海里飘着一小块孤零零的浮岛，岛上有个巴掌大的院子，歪歪斜斜种着两棵一看就营养不良的仙树，院门口牌匾被风吹得吱呀乱晃，上头三个字——浮云院。
名字倒挺有意境。
就是看起来像个快倒闭的驿站。
沈见微不死心：“这是……给我一个人的？”
仙侍道：“是。”
沈见微又问：“重霄殿观察中的仙，待遇都这么……清净？”
仙侍迟疑了一下，委婉道：“您比较特别。”
沈见微：“……”
他一点都不想在这种地方变得特别。
到了院门前，仙侍取出一道灵符拍在门上，结界嗡地散开。院中布置倒比外面看着稍微齐整些，一间正屋，两间耳房，桌椅床榻都不缺，只是处处透着一股“反正也没人常住”的敷衍。
仙侍将一只小包袱放到桌上：“这是新晋飞升者常用物件，内有换洗仙袍一套、基础天规册一本、引灵钱十枚、日常传讯符三张。明日辰时，会有人带您去领仙籍。”
沈见微敏锐地抓住重点：“明日？不是今日就该领吗？”
仙侍神情滴水不漏：“因您暂不**籍，流程稍有不同。”
又是这句。
沈见微嘴角抽了抽，试图打听：“那个……观察一般要观察多久？”
仙侍十分诚实：“不知。仙尊未明示。”
“那我能不能先问一句，观察内容是什么？”
“也不知。”
“……”
好一个三不知。
沈见微深吸一口气，摆出毕生最和善的笑：“这位仙友，大家相逢就是缘。你看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哦不对，仙生地不熟，你能不能稍微透露一点，重霄殿这边观察人，通常是往轻了观察，还是往重了观察？”
仙侍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某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像同情，又像欲言又止。片刻后，他低声道：“沈仙师，近来天界不太平。您既被仙尊亲自点名，还是少问、少跑、少招惹人为好。”
说完，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像是生怕再多留一息就会沾上什么麻烦。
院门重新合上，云气在结界外聚拢，四下顿时静得只剩风声。
沈见微站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坐到桌边，把那本《天规简录》拖到面前，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不得擅闯诸殿重地。
第二条：不得窥探他人命档。
第三条：不得妄议上尊。
**条：不得……
沈见微啪地把书合上。
很好，条条都像是在冲他来的。
他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越想越不对劲。
陆离川若真只是记仇，大可以当场给他个难看，没必要把他单独拎出来“观察”。可若不是记仇，那句“我还记得你”又实在不像什么善意开场。
还有那句“你很有价值”。
价值在哪儿？
值几两？
能不能折现？
沈见微捂住脸，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在惊吓中胡言乱语了。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支秃毛笔和几张空白符纸，咬着笔杆沉思片刻，刷刷写下几个大字。
《避开仙尊一百条》
第一条：见到陆离川，立刻绕路。
第二条：若绕不开，先低头，再闭嘴，能装哑巴绝不装熟。
第三条：坚决不主动提起凡间旧事，尤其不提破庙、短工、穷书生等高危词汇。
**条：若对方问起，只承认自己年少无知、眼神不好、脑子偶尔进水，但绝不承认主观故意。
第五条：能跑则跑。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陆离川今天那背影上明晃晃的“你跑不掉”，默默把第五条划掉，改成：
第五条：跑之前先看清周围有没有结界。
写完之后，沈见微总算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他把符纸郑重其事拍在桌上，仿佛这不是什么求生守则，而是一份足以改变仙生的战略部署。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咚”。
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结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