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飞升第一天，先想埋了自己（三）------------------------------------------，足足盯了半盏茶，最后得出一个十分客观且令人悲伤的结论——天界的公务效率太高，不适合他这种想逃避现实的人生状态。，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屋里来回打转。“卯末，重霄殿见。见什么？见我如何死得体面？还是让我亲自认领一下当年罪证？”，索性重新坐回桌前，把那张《避开仙尊一百条》铺开，提笔蘸墨，郑重其事地在最上面补了一行大字——：若仙尊主动传召，先给自己选块**好点的地。，又觉得不妥。，他一个新飞升的小仙，连浮云院都是借住的，哪有资格给自己选坟。“选块**好点的地”划掉，改成“尽量让**留全”。，合理多了。，继续往下写：：如被问及前尘旧事，一律装傻。但装傻不能太像真傻，防止被送去治灵台。：若仙尊提到“我还记得你”，立刻低头认错，态度诚恳，语气沉痛，必要时可适当落泪。
第一百零四条：若对方提起穷书生、街头骗子、蹭饭、短工等***，迅速自封经脉，争取当场晕倒。
写到“短工”两个字时，他手腕抖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出一幕旧画面。
那年他还在凡间山脚的小镇混日子，因下山采买丹砂误入集市，碰上个一身寒酸的年轻书生。那人衣裳洗得发白，面色冷淡，气质却过分出挑，往街口一站，像从哪户高门大院里走失出来的病美……病冷神仙。
沈见微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凡间哪有这种穷得这么有骨气的人？
十有八九是骗子。
于是他很有正义感地把人拦下，先盘问籍贯，再问路引，最后见人不愿多说，还热心地把对方介绍去了米行搬袋子，说是自食其力最能洗清嫌疑。
结果人家看了他一眼，没去。
他还觉得此人不知好歹。
“……”
沈见微闭了闭眼，恨不能穿回去把当年的自己埋了。
这都不算最惨的。
最惨的是后来他又碰见这位“穷书生”两次，一次把人当成骗饭的，一次怀疑对方是想白住他道观柴房的江湖闲汉，言语之间可谓十分没有求生欲。
而现在，这个被他几次三番得罪的人，高坐九重云阙，名叫陆离川，还是个仙尊。
天道有轮回，报应来得快。
沈见微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生无可恋：“我飞升上来，到底是成仙，还是来自首的？”
屋里无人应他，只有窗外云气轻轻拂过檐角。
他躺平片刻，又不甘心，重新坐直了身子，开始认真复盘。
“冷静。”他对自己说，“事情也许没我想得那么糟。”
“万一他只是单纯记性好呢？”
“万一仙尊胸怀广阔，不与我计较呢？”
“万一他召我过去，是要感谢我当年没有把他真的卖去短工铺子呢？”
说到最后一个“万一”，连他自己都沉默了。
不行，太侮辱智商。
沈见微捂住脸，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前半夜在修订《避开仙尊一百条》，后半夜在想自己到底哪句话最值得被记仇百年。等天边泛起淡金，云海翻涌，浮云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仙鹤铃声时，他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眯过去了。
门外有人叩了两下。
“沈仙友。”
声音清清淡淡，是明玉仙子。
沈见微一个激灵弹起来，先下意识把桌上那张求生手册一把扣住，这才顶着一头乱发去开门：“来了来了。”
门一开，晨雾裹着仙气扑面而来。明玉仙子站在门外，一身月白接引仙袍，袖中托着个檀木匣，神色仍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静模样，只是目光在他发青的眼下停了一停。
“你昨夜没睡？”
沈见微立刻挺直腰板：“睡了，只是睡得比较……有层次。”
明玉仙子没拆穿他，把木匣递过来：“这是新飞升仙官的常用物什，云纹外袍、日常灵符、天界行路令，还有今日去天门司补录仙籍的引签。”
沈见微接过**，听到“补录仙籍”四个字，眉心一跳：“我不是已经飞升成功了吗？为何还要补录？”
“飞升是飞升，入籍是入籍。”明玉仙子道，“近来命河波动，飞升记录都要再核一道。”
她说得平平稳稳，像在念例行公文，可沈见微昨日刚听白芨提过几句异常，如今再听这话，心里便不由得咯噔一声。
“命河波动很严重？”
明玉仙子看他一眼，片刻后淡声道：“不是你一个新仙该操心的事。”
这话听着像敷衍，沈见微却敏锐地察觉到，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方便说。
他识趣地点头：“我懂，新人守则，少问少死。”
“是少问少惹事。”
“区别不大。”
明玉仙子居然被他噎得静了一瞬，随即道：“你今日办完仙籍，最好尽快回院中，不要乱走。云阙诸殿这几日都有**，若见到不该见的人，少说话。”
沈见微听得后背发凉：“什么叫不该见的人？”
明玉仙子望着他，意味不明地道：“比如会记得你的人。”
沈见微：“……”
他怀疑这位仙子昨天天门前就站在旁边，全看见了。
明玉仙子说完便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还有，若你在补录命档时看到什么奇怪之处，不必当场声张，先回来。”
沈见微愣住：“奇怪之处？”
可明玉仙子已经拂袖而去，身影没入淡雾，留给他一个十分仙风道骨又十分不肯把话说全的背影。
沈见微抱着木匣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被塞了半个谜语，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匣中那枚引签，忽然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天门司设在天门东侧一片流云长阶后，与昨日飞升广场不同，这里仙官往来更密，云桥交错，玉碑林立，处处透着一种“手续很多，别想乱来”的威严气息。
沈见微换好新袍，揣着引签，一路尽量缩着存在感往里挪。
可惜他这人天生和低调八字不合。
刚走到半路，就听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叫他：“沈见微，这边。”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白芨。
白芨抱着一摞命册，从一株**后探出半张脸，表情像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沈见微见了亲人似的，立刻窜过去：“白兄！活人啊！”
白芨被他扑得后退半步，险些把命册摔了：“你小点声，我还想多活几年。”
沈见微压低声音：“我也想。你老实说，近来天界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芨眼神飘了一下：“哪、哪有什么事，天界一向风平浪静。”
“你抖什么？”
“我天生怕风。”
“那你手里的命册怎么拿反了？”
白芨低头一看，默默把命册转正，干咳一声：“总之，你最近老实点，别乱查，别乱碰，尤其别往司命殿后库跑。”
沈见微立刻抓重点：“后库有问题？”
“我什么都没说！”
“你已经说很多了。”
白芨一脸悔不当初，恨不得把自己舌头打个结。他左右看看，确认周围无人，才凑近一点，小声道：“我只提醒你一句，最近飞升上来的几个人里，不止你一个补录命档时出了岔子。”
沈见微心头一沉：“什么岔子？”
“有人灵识对不上命档，有人记错了自己的渡劫时序，还有一个更离谱，飞升上来非说自己凡间已经死过一次。”
“这不就是疯了吗？”
“是啊，所以被带去静心台了。”
白芨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但司命殿里有人私下说，那人没疯，他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命线重影。”
沈见微张了张嘴，还要再问，白芨却像踩到尾巴似的猛地站直：“不说了不说了，你快去办你的！我可不想被卷进去。”
他说完抱着命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沈见微一人站在原地，心里那口不妙的预感越发坐实。
命线重影，飞升异常，补录命档……
再加上陆离川那副盯着他的样子。
沈见微忽然很想现在就回浮云院，把门一关，假装自己根本没飞升成功。
可惜引签已经在发热，催他去登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