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仙尊不像来讨债，像来收人（一）------------------------------------------“重霄殿已备茶，速来”八个字，看了半天，终于确认这不是自己飞升后灵气冲脑出现的幻觉。，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是那身新发的浅青仙袍，料子很好，穿着像个人。。，自己先呸了一声：“什么断头，晦气。天界讲规矩，真要处置我，怎么也该先给我宣读罪状，不至于只写个备茶。”，陆离川那张脸冷得连茶都能冻住，备茶二字在他那儿，怎么看都像——先润润嗓子，等会儿你好求饶。，脚步越走越慢，活像一只被牵去称斤卖的羊。，仙雾轻绕，远处有仙鹤从殿宇间掠过，景致美得挑不出错。可沈见微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翻旧账，试图确定自己当年究竟把陆离川坑到什么地步，值不值得仙尊亲自追债。，这算一笔。，往人手里塞过假的护身符，这算一笔。“这位兄台长得这么正经，怎么偏偏像个吃白饭的”，这大概也算一笔。……，差点从云阶边上崴出去，连忙扶住栏杆，冷汗都出来了。“完了。”他喃喃道，“这已经不是坑过人了，这是在人家历劫时把仙尊当免费劳力使。”，像在看一笔终于逮住的陈年烂账。
重霄殿比他想象中还要高，也还要冷。
殿门外立着两名仙侍，见他到了，也不多言，只微微躬身，将殿门打开。门一开，里面一股清冽的冷香迎面而来，像雪后松针混着淡淡药气，干净得很，却莫名让人紧张。
沈见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脑子里闪过“现在装昏还能不能逃过一劫”的念头，最终还是没那个胆，硬着头皮迈进去。
大殿空阔，四周云纹玉柱高耸，光从穹顶垂落下来，照得地面像一层薄冰。陆离川坐在上首，玄衣银纹，神色淡淡，手边果然摆着茶。
还真备了。
只是那茶摆在他那里，不像招待，像证物。
沈见微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态度堪称飞升以来最端正的一次：“见过仙尊。”
陆离川抬眸看他，没叫起，也没说话。
殿中顿时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细灰落下的声音。
沈见微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脑内已经飞快闪过数十种可能：先问罪，再翻旧账，最后一脚踹去执律司，岑照站在门口拿个册子冷着脸问“可知罪”，他当场跪得比谁都快……
正想得热闹，上首终于传来一句：“站那么远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点天然的压迫感。
沈见微心说我离你近了，命还能完整吗，嘴上却十分乖巧：“弟子……不是，属下初来天界，怕失礼。”
陆离川淡声道：“过来。”
沈见微只得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到殿中央停下，觉得这位置刚好，既显得尊重，又方便自己万一被扔出去时少飞两丈。
陆离川看了他一眼，竟也没再挑剔，只抬手示意旁边案上的茶盏：“坐。”
沈见微：“……”
来真的？
他有点不敢坐，又不敢不坐，只得小心翼翼在侧边坐下，手都放得规矩，像个第一次进学堂的倒霉学生。
茶很香，他没敢喝。
陆离川也没碰茶，开口第一句就把他心提了起来：“你还记得凡间，宣州西岭那场大雨么？”
沈见微一愣。
不是算账？
他原本都准备好道歉词了，什么“少不更事，多有得罪若早知兄台……仙尊身份，借我十个胆也不敢”，结果对方张口却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雨夜。
宣州西岭……
那地方他有印象。那年他下山接了个抓山魅的小活，路上遇暴雨，狼狈得连剑都差点冲进山沟里。可再往后——
他皱起眉，努力回忆：“西岭……是好多年前了。仙尊说的是哪一晚？”
陆离川看着他，目光沉静，像在分辨他是真忘了还是装傻：“你在破庙外，捡了一个人。”
这一句落下，沈见微脑子里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有个模糊画面慢慢浮上来。
大雨，夜路，破庙，泥水溅得到处都是。他提着灯，浑身湿透，骂骂咧咧躲雨，结果在庙门口石阶下看见一个人，半身是血，衣服被雨打得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要当场咽气。
沈见微下意识道：“啊，是有这么个人。”
陆离川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
沈见微顺着那点记忆往下扒，扒着扒着，神色微妙起来。
“然后……”他看了陆离川一眼，小心道，“我把他拖进庙里了。”
陆离川：“拖？”
沈见微干咳一声：“雨太大，他又没意识，我一个人扶不动。严格来说，是扯着胳膊拖进去的。不过我很注意，头没磕着，真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不太像救命恩人，倒像毁尸灭迹前的口供补充。
陆离川没说话，只是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些。
沈见微头皮发麻，只能继续回忆：“他那时候伤得挺重，身上还有血，我原本不想管的，毕竟山里荒郊野岭，谁知道是不是碰上了仇杀。可后来一摸，还有气。我想总不能看着人死在庙门口，不吉利。”
这话说得过于实在，殿里静了静。
沈见微立刻补救：“当然，最主要还是我心善。”
陆离川眼尾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在冷笑。
沈见微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就把人捡回去了。”
“捡回去？”
“不是带回洞府那种捡。”沈见微迅速澄清，“就是那晚雨太大，破庙四面漏风，我怕他真死了，第二天官府查到我头上，所以把他背……半背半拖去了我当时落脚的小院。”
说到这里，记忆便渐渐连贯起来了。
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租的小院破得狗都嫌弃。灶台缺角，窗纸漏风，院里还堆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烂木头。他把那倒霉书生拖回去，先给人止了血，又翻出最后两张驱寒符贴在对方身上，还十分肉痛地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姜汤。
想到这里，沈见微不由感慨：“我那时候对他其实不错。”
陆离川终于出声：“不错？”
“是啊。”沈见微开始为自己申辩，“我救了他，还给他包扎，借他床躺，自己去打地铺。后来他醒了，我也没把他赶出去。”
陆离川看着他：“你让他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