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海的夏

导语

志愿填报截止前一晚，我去小区门口的文印店打印志愿草表。

老板低头核对页面打印时，随口问了我一句：

“这两份都要印？一个报燕京，一个留本省，别到时候装错了。”

我怔了一下，伸手把纸接过来。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可后面原本填好的几所名校，却被人一所不剩地删掉，换成了离家近、学费低的师范院校。

上面还留着妈妈熟悉的字迹：大姑娘读书花那么多钱没用。女孩子求个安稳，以后当老师，也能帮衬瑶瑶。

第二页是妹妹的。

城市、学校、专业全是最好的，连生活费预算都列得清清楚楚。

哥哥特意备注：瑶瑶爱漂亮，别委屈了她。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家庭群里，爸爸发着语音：“大的就这么填吧，稳当，别折腾。”

哥哥紧跟着说：“瑶瑶娇气，得去最好的地方。”

就连从小长大的竹马也发来私信：“宋欢你分高，在哪读都一样，这次就别跟瑶瑶争了。”

文印店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涩。

我捏着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草表，忽然笑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育我要让着妹妹。

爱吃的要让，爱玩的要让。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让下去，他们或许有天能够看见我。

可原来，我始终只是个陪衬。

第二天，志愿截止前一分钟。

我删掉了那几所本省师范，

将第一志愿改成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国防科技大学。

这次，我不做她光辉人生的垫脚石了。

改完志愿以后，我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那行“提交成功”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这一分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的人生拐了弯。

门外忽然传来笑声。

我合上电脑，推门出去。

客厅亮得刺眼。

爸爸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查北京的租房信息。

妈妈靠在茶几边，低头记着一长串清单。

宋瑶坐在他们中间，脚上还踩着新买的拖鞋。

她晃着腿，笑得很软。

“去北京要带的东西好多，姐，你说我先买电脑还是先买相机？”

她问得随意，像早就默认我会替她拿主意。

我还没开口，妈妈先接了话。

“先买电脑，拍照的事不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站门口干什么，过来，把那个旧箱子搬到你房里去。”

旧箱子。

那是她给我塞杂物时最常说的话。

从小学到高中，我房里堆的，都是她和宋瑶挑剩下的东西。

她们用新的。

我用旧的。

我静静站在那，没有马上动。

爸爸这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欢欢，你分高，报哪个都行，别老盯着名校。”

“本省师范也挺好，安稳，离家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谈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高考出分那天，他只扫了我一眼。

他没问我想去哪里。

也没问我够不够得上想去的地方。

他只说，宋瑶压力大，你别刺激她。

“爸，我……”

我刚开口，宋瑶忽然把手机递到妈妈面前。

“妈，你看这家宿舍，阳台好大。”

妈妈立刻被吸走了注意力。

“对对对，这种住着舒服。”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弯下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封皮都起毛的*****参考书，塞进我怀里。

“这个你以后用得上。”

“读师范正好，省得再花钱买新的。”

书页边角都是卷的。

扉页上还有瑶瑶小时候乱画的小花。

显然，也是她不要了，才轮到我。

晚饭时，妈妈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夹给了宋瑶。

又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

“多喝点。”

“去北京以后，妈可没法天天给你炖了。”

爸爸又接过话，语气随意，

“大的留本省，学费便宜，工作也稳。”

“小的往北京送，才算没白读这几年书。”

哥哥笑着抬头。

“宋欢从小就懂事。”

“她不会跟瑶瑶争这些。”

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年，我拿了全市作文一等奖。

爸爸把我抱起来，在亲戚面前一个劲地夸。

他说，我家大女儿以后，肯定要去最远最好的地方。

那时候妈妈还会笑着摸我的脸。

说等我考上外地的好大学，她和爸爸亲自送我去。

可原来有些话，真的会过期。

不是做不到。

是不想做了。

吃完饭，我默默回了房间。

外面还是热闹的。

我却像被隔在另一层玻璃后面。

我把国防科大的填报截图存进加密相册。

又把手机调成静音。

关灯前，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

报考军校考生，请保持电话畅通，后续复审通知将另行发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胸口还是发紧。

却第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清醒。

至少这一次，我还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