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浓得呛人。
单人病房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亮得刺眼。
陆皓然靠在床头,脸色还有点苍白,但比刚出院那会儿好多了。
他身上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胸口那儿绣着“市一院”三个小字,布料洗得有点发硬。
林雨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专心致志地削苹果。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显得特别白,睫毛又长又密,低垂着,看着手里的苹果。
水果刀在她手里转得很稳,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断。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刀刃划过果肉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陆皓然看着她。
看她低垂的眼睛,看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她握着刀的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了层透明的护甲油。
他看了很久。
看她把最后一圈苹果皮削完,长长的一条,完整地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了晃。
林雨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看什么?”她把苹果递过来,“尝尝,甜不甜?”
陆皓然没接苹果。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雨薇。”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手术后声带没完全恢复,“你男朋友呢?”
林雨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提他干嘛。”她说,语气很淡,又把苹果往他面前递了递,“吃苹果。”
陆皓然还是没接。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我一直在想你这些天陪着我。”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怕说快了咳嗽,
“从婚礼到现在,快一个月了吧?你基本上天天往医院跑,白天晚上都在。你男朋友那边……不会影响你们感情吗?”
林雨薇垂下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
苹果削得太干净了,果肉白生生的,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他能理解。”她说,声音很轻,“他知道你情况特殊。”
“我刚才……”陆皓然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刚才刷朋友圈,看见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转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早高峰,长兴路那边发生了追尾,伤者被送到市三院急诊了。”
他停住,看着林雨薇。
林雨薇没抬头,手指攥紧了苹果,指甲掐进果肉里,留下几个小小的月牙印。
“然后呢?”她问,声音绷得很紧。
“然后有人评论,说伤者好像是……陈默。”陆皓然说完这几个字,感觉胸口闷得慌,他吸了口气,
“我打电话问了市三院急诊那边的熟人,说是有一个叫陈默的,三十岁左右,额头外伤缝了针,轻微脑震荡,现在在急诊观察室。”
他说完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林雨薇的呼吸声,很轻,但有点急促。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她手上,那只握着苹果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她没说话。
陆皓然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这次林雨薇抬起了头。
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阳光下显得特别黑,黑得看不见底。
“他没事。”她说,语气很肯定,但语速太快了,快得像在说服自己,“就缝了几针,脑震荡也不严重。他自己能处理好的。”
陆皓然愣住了。
“雨薇。”陆皓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那是你男朋友。你们在一起七年了。他现在在医院,一个人。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林雨薇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苹果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手指擦手心,擦得特别干净。
“我担心有用吗?”她反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担心他,你的手术就不会做了?我担心他,你的心脏就能自己长好了?陆皓然,我现在没精力分心。你这边离不开人,我得守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自己擦干净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看过去,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没擦净的地方。
陆皓然感觉喉咙发紧。
“可是……”他艰难地说,“你这样,他不会寒心吗?”
“寒心?”林雨薇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听着特别刺耳,“他要是真的爱我,就应该理解我。就应该明白我现在为什么要守着你。
如果他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这七年的感情,算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陆皓然,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真正的爱,是愿意包容对方的一切。包括对方的过去,包括对方没办法放下的责任。”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他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他就不是真的爱我。”
陆皓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林雨薇,看着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女孩。
从小跟在他**后面喊“皓然哥哥”的女孩。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着这么**的话。
为了他。
陆皓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愧疚。
是有的。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陈默是无辜的,七年的感情,婚礼上被当众丢下,现在出了车祸,女朋友还在陪别的男人。
换谁都受不了。
但除了愧疚,还有一种情绪,偷偷地,悄悄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
窃喜。
是的,窃喜。
他控制不住。
他喜欢林雨薇,喜欢了二十多年。
从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身后跑的时候,就喜欢了。
可那时候他不敢说。
她把他当哥哥。
后来她恋爱了,跟别人。
他就更不敢说了。
他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最深处,用“哥哥”这个身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他得心脏病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心想:反正要死了,死之前,总得让她知道。
所以他打了那个电话。
在婚礼上。
他知道自己很卑鄙。
但他控制不住。
现在,她为了他,把七年的男朋友扔在医院不管。
她为了他,说出那么冷漠的话。
陆皓然心里那股窃喜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了他的理智,缠住了他的良心。
他告诉自己:这是她自己选的。
不是我逼的。
是她自己要陪着我的。
是她自己不在乎陈默的。
他有什么错?
他只是快死了,想见见她。
他只是……太爱她了。
“雨薇。”陆皓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这样……真的不会后悔吗?”
林雨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温柔,眼睛里像有星星。
“不后悔。”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只要能陪着你,看着你好起来,我什么都不后悔。”
她伸手,从盘子里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
“吃吧。”她说,“你刚做完手术,得多补充维生素。”
陆皓然看着她递过来的苹果。
果肉白生生的,刚才被她掐过的地方,留下几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苹果很甜。
脆生生的,汁水很多。
但他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甜吗?”林雨薇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陆皓然点点头。
“甜。”他说。
林雨薇又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她把苹果又往他嘴边递了递:“那再吃一口。”
陆皓然又咬了一口。
这次他咬得大了点,嘴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林雨薇的手指抖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陆皓然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砰砰砰,撞得胸口发疼。
他赶紧把苹果咽下去,移开视线,不敢看她。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雨薇把苹果放回盘子里,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没拉的那半边窗帘也拉上了。
阳光被彻底挡在外面。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你休息会儿吧。”林雨薇走回床边,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医生说你要多睡,恢复得快。”
陆皓然躺下去,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林雨薇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会儿是陈默躺在急诊室的样子。
一会儿又是他自己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愧疚和……窃喜。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可他就是不想放手。
他就是自私。
自私地想抓住这最后一点时间,自私地想让她陪着他,自私地……想让她属于他。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是以伤害另一个男人为代价。
林雨薇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她转头看向窗外。
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窗外面,在这栋楼的另一层,另一个病房里,陈默一个人躺在那里。
头上缠着绷带。
没人陪。
她想起刚才陆皓然说的话。
“他就一点都不会寒心吗?”
寒心。
林雨薇咬住嘴唇。
她当然知道陈默会寒心。
可她没办法。
她真的没办法。
陆皓然刚捡回一条命,心脏功能还不稳定,随时可能出问题。
他父母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护工不懂他的情况,万一有事,反应不过来。
她必须守着他。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至于陈默……
他会理解的。
他一定会理解的。
他不是说过吗,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等她。
他不是说过吗,他会包容她的一切。
那现在,就是他要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林雨薇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陆皓然。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刚手术完那会儿多了点血色。
林雨薇看着他的睡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心疼。
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她守着他。
他需要她。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等陆皓然好了再说吧。
陈默那么爱她,一定会等她的。
一定会。
林雨薇这么想着,感觉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陆皓然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指尖冰凉。
她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也累了。
这些天,医院公司两头跑,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
现在陆皓然情况稳定了,她总算能稍微喘口气了。
至于陈默那边……
晚点再去看他吧。
反正他也不严重。
林雨薇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