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车祸后第三天，陈默出院了。

医院离家不远，他没打车，慢慢走回去。

头上的绷带还没拆，走路快了会晕，他就一步一步挪，走得很慢。

下午三点，路上人不多。

阳光挺好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他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先生，您这是……”

“不小心撞了一下。”陈默说，声音哑哑的。

保安看了看他头上的绷带，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

陈默刷卡进了小区。

别墅在小区最里面，要走一段路。

他走得很慢，路两边的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晃来晃去的。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

钥匙**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里静悄悄的。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像是好几天没开窗通风了。

陈默走进去，没开灯，摸黑换了鞋。

他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屋子里亮堂了。

他看见沙发上凌乱地扔着几个靠垫，茶几上堆着没收拾的外卖盒子，盖子敞着，里面的菜已经馊了，散发出酸臭味。

地毯上洒了点咖啡，深褐色的污渍，已经干了。

这屋子像是有段时间没人好好打理了。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以前。

林雨薇爱干净，有点小洁癖，见不得屋子里脏乱。

他要是敢把袜子扔在沙发上，她能唠叨一整天。

那时候他总嫌她啰嗦。

现在他看着她扔的靠垫，她吃剩的外卖，她洒的咖啡，心里空落落的。

她连说都不说了。

陈默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还摆着那对红烛，装在盒子里，崭新的，连包装都没拆。

他盯着那盒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来。

打开。

烛身是红色的，雕着龙凤，蜡烛芯儿捻得整整齐齐的。

他记得买这对蜡烛的时候，林雨薇特别兴奋。

“婚礼那天晚上，我们把灯都关了，就点这对蜡烛。”她说，眼睛亮亮的，“多浪漫啊。”

现在这对蜡烛还在这儿。

婚礼没了。

浪漫也没了。

陈默把盒子盖上，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塞得满满的，都是他买的菜。

肉，蛋，蔬菜，水果，分门别类放好，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

他记得林雨薇爱吃什么。

虾要买活的，清蒸。

鱼要买鲈鱼，刺少。

排骨要肋排，炖汤好喝。

青菜要嫩的小菜心，炒起来甜。

他买习惯了。

七年，他把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冰箱里这些菜，有些已经开始蔫了，叶子发黄，边缘卷起来。

没人吃。

过期了就该扔了。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电脑开机很快，屏幕亮起来，桌面是林雨薇的照片，去年在巴厘岛拍的，她穿着泳衣，戴着草帽，笑得特别灿烂。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移动鼠标，点开文件夹，找到照片，右键，删除。

弹出来确认框：是否将这张照片移至回收站？

他点了“是”。

照片消失了。

桌面变成默认的蓝色**，空荡荡的。

他又打开“薇薇”那个文件夹，里面存着林雨薇几千张照片。

从大学到现在，按年份分，整整齐齐。

他选中最上面那张，点击“全选”，然后右键，删除。

弹出来确认框：是否将这3876张照片移至回收站？

陈默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些照片的缩略图，一张一张，全是林雨薇。

笑的，哭的，生气的，撒娇的。

吃饭的，睡觉的，工作的，旅行的。

七年。

全都在这儿。

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取消”。

关掉文件夹，他打开浏览器，搜索“电脑组装配置”。

跳出来一堆网页，他一个一个点开看。

CPU，显卡，内存，硬盘。

他看得特别认真，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

以前他舍不得给自己花钱。

钱都花在林雨薇身上了。

她喜欢名牌包，他攒钱给她买。

她喜欢高档餐厅，他带她去吃。

她喜欢旅游，他规划行程订酒店。

他自己的电脑用了五年，也没舍得换。

现在他想换了。

他看中了一套顶配配置，CPU i9，显卡RTX5090，64G内存，2T*固态硬盘。

加起来三万多。

下单，付款，填地址。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付款成功，页面跳转，显示“订单已受理，预计三天内发货”。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轻松了点。

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七点，林雨薇回来。

她推开门的时候，陈默正戴着耳**游戏。

新买的耳机，隔音特别好，他听不见开门声，也听不见高跟鞋的声音。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鼠标点得噼里啪啦响。

游戏里他刚拿了五杀，队友在语音里疯狂喊“**”。

他笑了笑，没说话。

林雨薇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电脑前，眉头立刻皱起来。

“陈默？”她喊了一声。

陈默没听见。

耳机里枪声爆炸声混在一起，吵得很。

林雨薇提高音量：“陈默！”

陈默还是没听见。

她走过去，一把扯掉他的耳机。

音乐、枪声、队友的喊叫声瞬间涌出来，然后又戛然而止，耳机线被拔了。

陈默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干嘛？”他问，语气很平淡。

林雨薇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不满：“我喊你，你没听见？”

“戴着耳机，没听见。”陈默说，伸手去拿被她抢走的耳机。

林雨薇把耳机藏到身后：“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陈默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你怎么了？”林雨薇声音高了，“从车祸出院回来，你就天天打游戏，饭也不做，屋子也不收拾，我跟你说话你也爱搭不理的。陈默，你到底想干嘛？”

陈默看着她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觉得有点好笑。

“我想干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笑了，“我想打游戏，不行吗？”

“你以前不这样！”林雨薇说。

“以前是以前。”陈默说，“现在是现在。”

林雨薇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压下火气。

“我知道，我之前是对你有点冷漠。”她说，语气软了一点，“但我有我的苦衷。皓然那边情况特殊，我不能不管他。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陈默没说话，重新戴上耳机，准备继续游戏。

林雨薇一把按住他的手。

“陈默！”她声音又高了，“我在跟你说话！”

陈默摘下耳机，看着她。

“你说。”

林雨薇盯着他，眼神复杂。

“我最近是对你有点冷淡，可你怎么不反思一下你自己做了什么？”她说。

“我做了什么？”陈默问。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林雨薇咬着牙，“我对他只是人道**关怀，对你才是爱情。可你现在却在跟我的人道**争风吃醋，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特别讽刺。

“林雨薇。”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嘴里说着‘我爱你’，你做的所有事就都是对的？”

林雨薇愣住了。

“我……”

“你对他只是人道**关怀？”陈默打断她，“那婚礼上那个电话呢？也是人道**关怀？丢下新郎跑去找他，也是人道**关怀？

夜不归宿在医院陪床，也是人道**关怀？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开心，给他夹菜擦嘴，也是人道**关怀？”

他一连串质问，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狠狠地扎。

林雨薇脸色白了。

“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我爱你’，我就该无条件接受你做的所有事？”陈默继续说，

“我就该在你把我扔在婚礼上的时候体谅你，就该在你夜不归宿的时候理解你，就该在你照顾别的男人的时候大方点？”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林雨薇，我是人。我有心，会疼。我不是你养的狗，你扔块骨头我就摇尾巴。”

林雨薇眼睛红了。

“我没有把你当狗！”她喊，“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陈默点头，“我理解你需要照顾他，理解你放不下他，理解你心里永远有他的位置。我全都理解。”

他看着林雨薇，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但我不接受。”

林雨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默重新戴上耳机。

“你继续你的人生，我继续我的游戏。”他说，“我们各过各的。”

林雨薇站在那儿，看着他戴上耳机，重新投入到游戏里。

屏幕上光影闪烁，枪声爆炸声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点，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对她冷淡，对她不耐烦，对她发脾气的人。

是她认识的那个陈默吗？

那个对她百依百顺，对她温柔体贴，对她无条件包容的陈默。

去哪儿了？

林雨薇咬住嘴唇，转身走出书房。

砰。

她用力关上了卧室的门。

声音很大，震得墙上的“囍”字晃了晃。

陈默没回头。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游戏里，他又拿了一个五杀。

队友在语音里疯狂欢呼。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他抬手擦了擦。

然后继续打游戏。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他这七年的人生。

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现在终于要彻底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