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 第一次发现
我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不是搬进去的。不是走进去的。是醒过来的。有一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镜子的另一边。那边也有一个卫生间，和我家的一模一样。白色的瓷砖，银色的水龙头，马桶盖上铺着淡蓝色的绒布垫。牙膏是**的，牙刷是蓝色的，杯子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猫。
一切都是对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除了光。
我家卫生间的灯是**的。四十瓦的暖光灯泡，用了好几年了，亮起来的时候会先闪两下。镜子里这边的灯是白色的。不是日光灯的白，是另一种白。是那种你形容不出来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色温的白。像是光本身还没有决定自己要变成什么颜色，就那么悬着，等着。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
镜子的那边，也有一个卫生间。白色的瓷砖，银色的水龙头，淡蓝色马桶垫。**牙膏，蓝色牙刷，褪色**猫杯子。**的灯光，四十瓦，启动的时候闪了两下。
那边有一个人。
他在看我。
他穿的衣服和我一样。灰蓝色睡衣，领口有点歪，左口袋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他的头发和我一样。三天没洗，有点油，刘海往左边搭拉着。他的脸和我一样。方脸，单眼皮，嘴角有一颗痣。
他张了张嘴。
我也张了张嘴。
他说了什么，我听不到。但我知道他说的和我一样。是那个每天早上都会说的、没有意义的、只是为了确认声带还能震动的“啊”。
“啊。”
我们同时发了这个音。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遇到好笑的事情的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笑。是那种“还好，你还在”的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也松了一口气。
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那天是第一天。准确地说，是我记得的第一天。我不知道之前还有多少天。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记事的，也不知道镜子那边的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数日子。每天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不是洗脸。是在镜子上画一道痕。
镜子上有很多痕。
不是我画的。
第二章 · 痕
镜子的左下角，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痕迹。不是划痕，是画上去的。用什么东西画上去的。指甲？石头？金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一道痕代表一天。
我数了。
三千两百七十四道。
也就是说，在我开始数日子之前，已经有三千两百七十四天了。三千两百七十四天除以三百六十五，差不多是九年。九年。我在这边住了九年，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里。
那之前的九年，我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记得一些碎片。不是记忆，是肌肉记忆。是我的手知道怎么拧开水龙头，怎么挤牙膏，怎么刷牙，怎么洗脸。是我的脚知道从洗手台到马桶是四步，从马桶到淋浴间是三步。是我的身体知道这个卫生间的一切，但我的脑子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就像你不知道你是怎么学会呼吸的。
你就是会。
我每天早上醒来，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那边的那个人。他也在看我。我们做着同样的事情。刷牙的时候一起刷，洗脸的时候一起洗。我抬手他也抬手，我低头他也低头。
但他是反的。
他的左是我的右。他的右是我的左。他用左手刷牙，我用右手。他把牙膏挤在刷毛的左边，我挤在右边。他把水龙头往左拧是热水，我往右拧是热水。
我们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反的。
我开始对他产生好奇。我想知道他是谁，是不是和我一样被困在镜子的那边。我想知道他的卫生间是不是也永远亮着白色的灯，他的镜子是不是也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痕。
我想问他。
但镜子听不到声音。
我试过。我把嘴贴在镜面上，大声喊。我的嘴唇碰到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镜面上凝成一片雾。雾遮住了我的脸，也遮住了他的脸。雾散了之后，他还在那里。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