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祭我------------------------------------------。，我看见父皇握着祭刀，站在千年台正中央。。。，倒像从死人骨头里***的霜。，双手被金色锁链缚住，膝下是刻满名字的石砖。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吹得台下万民跪伏，吹得清灵台上的白衣修士衣袍翻飞，也吹得我胸口那点可笑的热气，一寸寸凉了下去。。，冠冕垂下十二串珠帘。珠帘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斩乱臣、赐死宫人的时候一样。。。，一声一声，像在敲棺材。，陈国**遍野。
清灵台说，国运将尽，天怒人怨，必须献上直系王骨，才能换来甘霖。
我是大皇子陈烬。
也是今日的祭品。
从我懂事起，太傅就教我，皇子生来受万民供养，死时便该还给万民。
他说这是大义。
他说这是天命。
他说陈氏皇族九百九十九年国*，全靠历代先祖以血肉**。
所以，当父皇召我上祭台时，我没有逃。
我甚至自己换好了祭服。
白衣，赤带，赤足。
像一只被洗干净的羊。
只是我没想到，亲手杀我的人，会是他。
“陈烬。”
父皇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被祭台上的阵法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陈氏受国九百九十九年，今国难当头，需以王骨祭天。你为长子，当为百姓赴死。”
我抬头看他。
风太大了，我眼睛被吹得发疼。
我说：“父皇，儿臣赴死。”
这句话我练过很多遍。
太傅让我练的。
他说临死前要从容，要庄重，要让百姓看见皇室的担当。
可真到了这时候，我才知道，人要死的时候，从容都是假的。
我怕得要命。
我怕那把刀刺进来。
怕血流光。
怕魂魄真的散了。
更怕我死以后，那个站在台下、才到父皇膝盖高的小团子，会哭得喘不过气。
我偏过头，看向千年台东侧。
陈诺被两个白衣修士按在那里。
他才三岁，穿着厚厚的狐裘，小脸冻得发白，眼睛却红得吓人。
他一直在挣扎。
小小的手指抓着空气，像要隔着满台风雪抓住我。
“哥哥……”
他的声音被风撕碎。
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嘴唇动了动，想让他别哭。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清灵台殿主站在父皇身后。
他一身白衣，面上覆着银纹面具，整个人干净得不像活人。
他抬起手。
九十**修士同时诵经。
那经声一响，千年台上的石砖便一块块亮了起来。
我低头看见脚下那块砖。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陈烬。”
原来我的名字，早就刻好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钻进骨头里。
我忽然明白了。
今日不是临时决定。
不是三年大旱逼出来的无奈。
我的死，从我出生那一刻，或许就已经被人写在了石头上。
父皇举起了刀。
台下万民伏得更低。
“祭——”
清灵台殿主拖长了声音。
那一瞬间，我听见陈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不要！”
他竟挣脱了修士的手，跌跌撞撞冲上祭台。
小短腿跑得很慢。
可他跑得那么拼命。
狐裘拖在地上，沾了雪，也沾了灰。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砖上，爬起来又往我这里冲。
“哥哥不要死！”
两个修士脸色一变，立刻追上去。
父皇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低声说：“按住他。”
修士上前，重新扣住陈诺的肩膀。
陈诺拼命扭动，张嘴去咬他们的手。
他太小了，咬不动。
一个修士抬手就要打他。
我浑身一僵。
“别碰他！”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那修士停住了手，看向殿主。
殿主轻轻摆了摆手。
于是他们没有打陈诺，只是把他死死按跪在地上。
陈诺抬着头看我。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哥，我不要当太子了。”
他哭得直打嗝。
“我把糖都给你，我把小木马也给你，你下来好不好？”
台下有人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我忽然笑了一下。
真傻。
我的弟弟真傻。
他以为这世上所有东西都能用糖换。
糖能换木马。
木马能换宫女姐姐讲故事。
可是糖换不了国运，也换不了哥哥的命。
父皇的刀尖再次抵住我的胸口。
我看着陈诺，轻声说：“阿诺，闭眼。”
他拼命摇头。
我又说：“听话。”
他哭着不肯闭。
于是我只好看向父皇。
“父皇。”
我问他：“儿臣死后，阿诺会活吗？”
风声很大。
经声也很大。
父皇没有立刻回答。
珠帘晃动，我依旧看不见他的眼睛。
许久，他说：“会。”
一个字。
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只要陈诺能活。
只要他能好好长大，别再怕黑，别再夜里抱着枕头来找我，别再因为背不出书被太傅罚站。
那我这条命，交出去也不算亏。
我闭上眼。
祭刀刺入胸口。
很疼。
比我想过的一万次都疼。
冷意先钻进去，紧接着是撕裂般的热。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白色祭服往下淌。
我听见陈诺尖叫。
听见台下万民山呼。
听见清灵台修士的经声猛然拔高。
也听见父皇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活下去。”
我猛地睁开眼。
可已经晚了。
祭刀彻底贯穿了我的心口。
我的身体向后倒去。
天空在我眼前翻转。
清灵台悬在皇城上方，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它俯视着我，俯视着万民，俯视着这座用九百九十九年血肉供养出来的皇城。
我以为自己会落在祭台上。
可脚下的石砖忽然裂开了。
一道黑色裂缝从我身下张开。
浓得化不开的妖气，从裂缝里冲天而起。
那不是仙气。
不是清灵台**里说的祥瑞。
那东西腥冷、污浊、暴戾，像无数死人在地底睁开了眼。
清灵台殿主第一次变了声。
“枉骨渠！”
白衣修士纷纷后退。
有人喊：“妖气！大皇子体内有妖气！”
妖气缠住了我。
它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抓住我的四肢，钻进我的伤口，裹住我即将散掉的魂魄。
我疼得想叫，却发不出声。
就在我坠入裂缝的前一刻，一缕极细的白光忽然从祭台另一头飞来。
那白光很细。
像一根小孩手腕上扯下来的丝线。
它穿过风雪，穿过经声，穿过满台杀机，轻轻缠住了我的魂体。
我听见陈诺哭哑了的声音。
“哥哥，不许走。”
那缕白光猛地收紧。
我残破的魂魄被勒得一颤。
我看见陈诺跪在祭台上，小小的手指按着自己的心口，指缝间渗出血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我被黑暗吞没的那一瞬间，那根丝线还死死系着我。
像他小时候抓着我的袖子。
怎么哄都不肯松。
我坠入了地下。
风声消失了。
经声消失了。
万民的哭喊也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落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
也许是一生。
最后，我重重砸在一片白骨之中。
骨头被我压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我睁不开眼。
胸口的刀伤还在。
可我的心明明已经被刺穿，却仍有什么东西，在残破的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
不是心。
是骨头。
我的王骨在发烫。
那根来自陈诺的白色骨丝，也在发烫。
我趴在白骨堆里，听见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很多人围了上来。
有人贴着我的耳朵笑。
有人在哭。
有人破口大骂。
还有人拍着我的脑袋，嗓门大得像战鼓。
“醒醒！”
“别装死！”
“陈家的小崽子，你爹都把你捅了，你还睡得着？”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皇城。
不是祭台。
而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地下骨渠。
白骨堆成山。
黑水从骨缝里流过。
远处有九道模糊的影子，站在黑暗里看着我。
而我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九百九十九道声音。
他们同时开口。
“报仇。”
“救国。”
“杀上清灵台。”
“先把**宰了！”
“放屁，先救那个小娃娃！”
“都闭嘴，让老夫先来！”
我僵在白骨堆里，浑身发冷。
我死了。
但我又活了。
身体里还多了九百九十九个，吵着要报仇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