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爷爷是镇上的守庙人。
说是庙，其实就是村东头山坡上一间破瓦房。殿里供的不是观音也不是**，是一尊泥塑的本地山神，连县志里都查不到名字。神像的脖子裂了一道缝，爷爷用糯米浆拌香灰补了十几年，每年补一次，补完以后那道缝还是看得见，像一条趴在泥人喉咙上的蜈蚣。
殿里常年飘着一股陈年香灰和潮湿稻草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但让人觉得冷。庙顶上盖的是老式青瓦，每年冬天被北风掀掉几片，爷爷就自己搭梯子上去翻。瓦片不够了，他用杉树皮补。远远看去，庙顶像打了补丁的旧棉袄。
殿里没有**。跪拜的人得直接跪在青砖地上。砖是光绪年间的老砖，磨得光滑如镜，但冬天跪上去膝盖会冰得发麻。爷爷说，冷一点好，冷一点人跪得诚心。
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跪了。香炉里的灰是爷爷自己烧的——他把山上捡来的柏树枝晒干碾碎，混一点从别处讨来的沉香屑，每天早上一炷，晚上一炷。没有人让他烧，他自己烧给自己看。
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有时候是京剧，有时候是黄梅戏，信号不好，声音忽大忽小，像有人在水底下唱歌。
镇上的人都叫他老叶，客气一点的叫他叶师傅。但没有人觉得他是“师傅”——一个看破庙的，算什么师傅。镇中学的老师曾经在课堂上拿他举例，说老叶这种人就叫“封建**的活化石”，学生们哄堂大笑。那年我还在镇小读三年级，同桌跟我吵架，骂我是“看庙佬的孙子”。我回去哭了很久。
爷爷坐在门槛上磨药，铜锤一声没乱。他听我抽抽搭搭地哭完，把磨好的药粉倒进陶罐里，用蓝布盖上，说：“不是庙需要我。是山需要庙。”
我没听懂。他又说：“山要是没有庙，山就只是一堆石头。庙要是没有山，庙就只是一间瓦房。山和庙不是两样东西，是一样东西。”
说完他把收音机调了个台，戏曲频道变成了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年冬天会是三十年来最冷的一年。爷爷把收音机拨回去，继续听他的黄梅戏。
他那时候已经守了快五十年的庙，每天做的是同一**作：早起，供净水，上香，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