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审------------------------------------------，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廊道尽头那两盏铜灯还亮着，火光在铜柱的符文上跳动，映出一行极淡的小字——他之前上楼时并未看见，或许是只有下楼的人才看得见。“剖心如镜，照胆为证。入此门者，莫问归期。”。梅若雪最后那句话还压在他心口：你这条命，花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她说得对。三位恩师已经把命押在这里了，他必须活着，至少活到找到“醉仙”二字的答案。，春宴正酣。歌伎的袖风卷起满堂花香，酒客们拍案击节，无人注意到他。醉仙楼的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正要回房，忽然脚步一顿，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从他后颈掠过。那不是灵气波动，而是一种更玄的感应——他体内的佛元忽然自行运转，像是被什么极其阴寒的东西刺激，本能地启动了防御。。，也不是梅若雪那种审视的看。是从极高处俯视猎物的看。叶凌霄不动声色，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将惑心术的感应释放到一丈之外。，他几乎被冻住了。，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素白长袍，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冷酷，不是杀意，而是某种超越人情的平静，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那人周身没有一丝灵气外泄，但叶凌霄的佛元却在疯狂示警：化神期。至少化神中期。。，维持着散客的悠闲步态，继续向客房走去。他不能快走，快走就是心虚；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暴露；不能让心跳加速，在化神修士的感知里，心跳声和擂鼓一样响。，顺手端了半盏残酒，仰头饮尽，装作已醉。酒液入喉时他才知道那不是酒——是忘情道的“离恨汤”，无色无味，入腹后会暂时压制灵气的游走痕迹。他忽然明白了春宴的真正用途。这不是酒宴，是醉仙楼给每一个被追踪者的逃生窗口。，他刚关上门，一支手就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不是敌人。随即是云四娘压低的声音：“别动。”
她松开手，将一件东西塞进他掌心——是那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疯狂旋转，指向四个方向又弹回中心，像是被某种强大力量干扰得完全失灵。
“他来了。斩情使。”云四**声音又快又低，她一把扯下头巾，月色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照见她的侧影。“他没搜楼，只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不用搜。他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他坐的位置，正对一楼大堂所有出口。他在看——看谁会在他落座后第一个离开。”云四娘盯着他，“你真沉得住气。”
“我不知道他来了。”叶凌霄说，“我只感觉到有人看我，但我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就对了。”云四娘在黑暗中颔首，“化神修士的神念，筑基期根本感知不到。你能察觉‘被看’，说明惑心术比你想象的还深。天狐仙子的传承，不是简单教你撩人用的。”
她走到窗边，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天翻遍了天机阁在洛阳的所有暗录。二十年前，你义父金丹书生来过这里。他在醉仙楼地下的一个密间里，和一个女人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走了。那个女人的名字，暗录上没有记载，只写了四个字：‘忘情前任’。还有七日前——就是你来客栈的那天，天刑司在洛阳的密探**了一道加密传讯，内容迄今未破解。密语用的标记是一个字，拆开来是‘伽蓝尸解，叶脉重续’。”
叶凌霄没有追问。他等着。他学会了一件事：当云四娘想要告诉你什么时，她会把结论递到你手里；当她想要隐瞒时，问也没用。而此刻，她的眼神告诉他，她自己也没完全想通。
良久，云四娘站起来推门而出。跨出门槛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见过三位前辈。但我见过他们的敌人。这些年我为天机阁收罗情报，看过太多人死，太多人跪。我从不主动救人。今天破例。”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说给自己听，“你最好不要让我判断失误。”
叶凌霄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云四娘走后他没有点灯，黑暗让他更清醒。他把罗盘还给她之前，在上面滴了一滴血，那是他进入筑基之后第一次以自己的真元试器。罗盘没有排斥。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叶凌霄吐纳一周，将酒劲逼出，走到床边正要躺下，忽然停住了。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梅花。
花是被人折断的，断口尚新。花瓣上还凝着露水，却是墨黑色——不是墨，是忘情道特有的封灵黑墨，以千年寒潭水研成，一滴能封住修士的灵脉半刻。花下压着一张极薄的素笺，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极淡，仿佛写的人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留下这行字。
“子时三刻，你上来。三楼雅间东首，灯灭即死，灯亮则生。别让第二个人看见。最迟四更，他在等你。他等的不是你。”
叶凌霄将素笺凑近鼻端，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琴弦冷香。
他推开窗。醉仙楼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浮尘味。远处的钟鼓楼刚敲过三更，街面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醉仙楼还亮着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
他走出房门时，大堂的酒客已经散尽。歌伎们正熄灭最后一排灯笼，见他走过，没有一个人抬头。他踏上楼梯时，铜柱上的符文这一次没有亮起。它们已经完全沉睡了，像是默认了他是这楼里的人。
雅间的门半掩着。灯亮着。
梅若雪坐在琴案前，并未**，仍是白日那件素青长裙。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她的手指很稳，但叶凌霄注意到，她的指尖比白天更苍白了几分。
“你要问斩情使的事？”叶凌霄坐下。
“不。”梅若雪的声音很低，“我要告诉你三件事。听完之后，你再决定走不走。走了，再也不要回来。”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斩情使今晚没搜楼，不是因为他不想搜。他在这里坐了半盏茶时间，感应到了至少三个筑基期修士。他没动手，因为他认定你要找的东西在楼里。他在等你犯第一个错。”
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我见你，是因为你师父无相大师——二十年前在这里喝过一杯茶。我师父在忘情道的密室跪了一夜求他救命，他拒绝了她，说他自己也快死了。然后他走之前，给她留了一样东西。师父守了二十年，临终前让我来醉仙楼等一个人，等那个带着大梵渡厄真言的人。我不知道她等的是你。但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渡厄真言的波动。”
第三根手指。她没有立即说话。她看着叶凌霄，看了很久，才开口：“第三。你不要相信云四娘。”
叶凌霄没有动。
“我不是说她有害你之心。”梅若雪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但她效忠的永远是天机阁。天机阁从不**，只站对结果有利的那一边。今天她帮你，是因为你有用。有一天你若是和天机阁的利益相悖，她会第一个把你卖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梅若雪忽然伸出手，隔着茶几，按住了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冷，但很稳，五指并拢，不是摩挲，不是揉捻，只是覆盖。那不是暧昧的触碰，而是一个修道者调动神念的接触——他在她掌心下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像触电一样钻入他脉门。那是忘情道特有的探查术，能在一息之间判明对方体内的真元种类。
片刻后，她收回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悲哀。“你体内的佛元，和我师父当年描述的一模一样。二十年了。他拒绝救我师父，是因为他把渡厄真言留给了你。我来醉仙楼不是为忘情道，是为我师父。”她站起身，背对他。
“斩情使不会放过你。云四娘帮不了你，我也帮不了你。唯一能救你的，是你自己。”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琴案上。“这是天刑司在洛阳的布防图。三天前的真图，不是过期的旧货。代价很重——我用我师父的遗物和天机阁换来的。”
叶凌霄拾起玉简，握在掌心。“谢——”
“不用谢。”梅若雪打断他，“我师父欠你师父一条命。我替她还。”
她走到门边，推开门。走廊的烛光拖长了她的影子，她侧脸的弧度在光与暗之间仿佛一柄被遗忘在阁楼多年的刀，锋刃完整，只是蒙尘。“明天天亮之前，离开洛阳。不要再回来。”
叶凌霄走到她身后很近的地方，近到能闻到她发间那缕冷香。那不是脂粉的味道，是琴弦在指尖被灵气反复淬炼后残留的檀木清苦。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梅若雪的琴声那么冷——她不是在弹琴，她是在用琴音封住自己的灵脉，不让忘情道的人感知她已动情。
“你呢？”他问。
她回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落到他手中的玉简。“我要留在洛阳。我是忘情道三代首席，我失踪，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斩情使会怀疑你。”
“他不会怀疑一个死人。”她顿了顿，“师父死后，我早就该死了。只是还没等到你。”
叶凌霄不知该说什么。他手心握着的那枚玉简冰凉而温润，像握着一份从别人肋骨上剔下来的火。身后，天还没亮。醉仙楼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了，仿佛一场盛大的送别，无人目送，无人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