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神沉默》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陈小满把第十三根火柴按进棉被里。

火苗像蛇信子一样舔上印花布面，她听见纤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尖叫，像老鼠在墙缝里哭。棉被是母亲去年冬天寄来的，**长绒棉，被套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红色的。正好。

她躺在床上，看着火从被角爬***，火焰把天花板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条裂缝从灯泡底座延伸向墙角，像一道干涸的闪电，又像老松树皮上剥落的纹路。她盯着它看了三年，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在丈量它的长度。现在它被火光映成橘红色，像是活的，在水泥板间扭动。

烟先升起来，然后是热。陈小满没有动，睫毛被热气烤得卷曲，鼻腔里灌满焦糊味。她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烧火炕，麦秸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舌从炉门探出来舔她的脸，奶奶一把将她拽到身后，骂她不知道怕。现在她知道了。怕的不是火，是火灭掉以后的东西。

浓烟翻涌，像黑色的水漫过天花板。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她没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十七个未接来电。一条消息：“满啊，妈给你寄了棉被，**长绒棉，暖和。”

四个小时前，她站在四楼窗台上擦玻璃。

不是想跳。她就是想擦。窗户朝东，整个冬天积了厚厚的灰，窗外的县城像一块蒙尘的旧画布：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屋顶，灰色的人走在灰色的风里。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远处凤凰山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具横陈的黑色身体。

殡仪馆在凤凰山脚下。三年前她在那个烟囱下面等了六个小时，等到一个白布包着的**，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买骨灰盒，最好的红木九百八，她买了。后来她才知道，九百八买个盒，人烧完只剩下灰，灰装进盒里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铝合金窗框上的黑灰蹭了她一手。她拿湿抹布擦了一遍，又拿干报纸擦，玻璃亮起来，露出几条细长的裂纹。那些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她不记得了。可能是那年**震的，也可能是楼上住户往楼下扔东西砸的。五楼住着姓刘的一家，小孙子每天在阳台上拍皮球，拍到第七下球就会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