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姜明初被突如其来的回视吓得浑身一颤。
在他没看清她之前，那眼神太冷，太厉，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被打扰的戾气和漠然的审视。
她曾抱着侥幸心理，溺水时涌入脑海的画面，是假的。毕竟十五年的朝夕相处，阿兄怎么会毫不留情将她赶出府。
可此时此刻，眼前这双冰冷陌生的眼睛，与脑海中重叠。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覆上了她的双眼。
视线被隔绝。
鼻尖血腥气却依旧萦绕。
沈青序的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肩，能感受到掌心处长睫轻颤。
他目光平静，与姜祈舟对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神色，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心底却因彻底的隔绝和掌控，以及怀中人全然被动的姿态，升起一股阴暗的餍足。
真想顺势将她拥入怀里，用胸膛完全承接她所有的颤抖，让她惊惶的呼吸只能萦绕在他颈侧，让她只能信赖他、依附他……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祈舟大步走了过来，声音压着怒意：“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沈青序松开手，神态自若：“初儿想见你。”
眼前恢复光亮，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姜明初心有余悸，声音发颤：“……是我多日没见阿兄，想过来看看。”
姜祈舟见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没再说什么，将她引到一间休息的值房。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他将人按在圈椅里，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缓：“是阿兄的疏忽，等阿兄忙完手头的事，便同你回去。”
姜明初点头，眼圈还红着。
外间小厅里，沈青序正慢条斯理喝着清茶。
姜祈舟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脸上没什么表情：“初儿胆子小，经不得吓，下次不准再带她到这种地方来。”
沈青序放下茶盏，浅笑道：“银两流向有些眉目了，指向南边几个庄子。背后之人很谨慎，用的是商号的名义。”
他现任户部清吏司郎中，掌部分钱粮审计稽核，于漕运粮草案上，有协查账目之权责。
姜祈舟手指在膝上敲了敲。这线索与他方才拷问所得，方向一致。
“可需要我顺着这几家票号，继续往下查？”沈青序问。
姜祈舟语气果决：“不必，剩下的交给我。”
沈青序淡淡一笑，站起身。
目光状似无意扫过虚掩的房门，似有杏色衣角一闪而过。
他唇边笑意更深，扬声对着里间方向，话却是对姜祈舟说的：“行了，人是我带进来的，自然该由我送回去，姜兄先在这儿安心处理公务。”
姜祈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道：“不必麻烦。一会儿我这边事了，自会带她回去。”
沈青序笑容不变：“初儿刚才被吓得不轻，怕是此刻心里还有些畏惧你。让她继续待在大理寺，更容易胡思乱想。”
他说着，目光转向里间，声音带着诱哄：“初儿，可愿随我先回去？”
里间的门被推开。
姜明初走了出来，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袖，目光飞快扫过姜祈舟，又看向沈青序：“……我想回去。”
姜祈舟见二人离开，眸光微沉。
前日落水受惊，今日又撞见那般场面，确实吓着她了。
但他不喜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妹，从小粘他、怕他、也最依赖他。
如今，却因外人的三言两语，就能这般轻易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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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理寺，姜明初心不在焉，没留神脚下，与一个书吏撞了个正着。
她惊呼一声，被撞得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沈青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手臂，将人带向身边，眉头微蹙：“撞疼了没有？”
姜明初稳住身形，摇摇头，心神显然还在别处。
沈青序扶着她手臂的手没松，顺势引向了国公府马车。车夫早已放下踏凳，他弯腰将姜明初抱进去，安置在自己腿上。
“阿序哥哥！” 姜明初瞬间僵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下意识挣扎起来，“放我下来……”
沈青序的手臂松松环在她腰侧，并未用力禁锢，却也让她轻易挣脱不开。
他低头，目光温润看她，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为何？”
“这于理不合……” 姜明初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
沈青序看着她羞窘慌乱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暗流。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让那双总是盛着骄纵的眼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奈何姜祈舟将她护得密不透风，鲜少有这般单独相处的机会。
此刻她就在他膝上，温软轻盈，全然被他圈在臂弯之中。
他微微一笑，语气自然：“我们不是兄妹吗？”
目光扫过车内陈设：“再说，我这车里简陋，坐垫也薄。你从前不是总嘀咕，旁人家的马车坐着腰疼腿麻吗？”
姜明初被他问得一噎。她没想到以前随口一句抱怨，他竟还记得。
“我也没那么娇气……”
沈青序眼底掠过幽光，语气依旧温和：“还是说，在你心里，只把姜兄当作你兄长，与我便不是了？”
这话让姜明初蓦地想起幼时。
有一年上元灯会，姜祈舟有事陪不了她。她闷闷不乐，是沈青序特意来接她，带她猜灯谜，买糖人，玩到尽兴。
回去的马车上，她玩得累了，靠着他肩膀昏昏欲睡时，含糊道：“初儿有两个阿兄，真好。”
如今这话却被他拿来反问。
可他说得似乎有理，她确曾将他视作兄长，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哪有兄妹会这般搂抱同乘？
沈青序知她心乱，不再逼问，将话题转开：“方才吓到了？”
姜明初点了点头，被姜祈舟眼神刺穿的寒意似乎又泛了上来，让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沈青序语气平和：“你阿兄身在其位，审问犯人之时，难免与平日不同。但他待你是极好的。”
这个道理她自然懂。
若在从前，即便撞见阿兄审案，她顶多是受惊，回头撒个娇抱怨几句，也就过去了。
可自从落水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对周遭一切，尤其是阿兄和容灼，都存了份难以言说的惊惧。
今日这场景，不过是将她心底的恐惧勾了出来，放大数倍。
沈青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是雨过天青的素缎，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里面是些安神的香料，晚上放在枕边闻着，能静心些。”
姜明初有些意外，接过锦囊。入手微沉，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股清雅宁和的淡香飘入，似檀非檀，似柏非柏，却奇异地让心神一松。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阿序哥哥为何对我这么好？”
沈青序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眸子**润的，显得格外清澈。
“因为初儿温善，本就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
姜明初努了努嘴，小声嘟囔：“阿序哥哥净会说好听话哄我。阿兄常说，我骄纵任性，与‘良善懂事’这几个字不沾边的。”
沈青序低笑一声，那笑声温润，带着纵容。他抬起手，拂过她耳畔一缕碎发。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入她耳中：“那是旁人。在我眼里，初儿怎样都是好的，无人能比。”
姜明初向来喜欢听好话，此刻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听着毫无保留的偏袒，心头残余的惊惧散去了些。
她抬起下巴，眼神娇蛮，像是在划定不容侵犯的领地：“我要在阿序哥哥心里排在第一位，是顶顶重要的那个，日后不管发生什么，阿序哥哥都是站在我这边。”
沈青序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力道不重，带着亲昵。
鼻尖盈满她发间幽香，声音响在她头顶，带着诱哄般的试探：“那我在初儿心里，又排在第几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