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炉火------------------------------------------，在微微发抖。，是因为这具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三天前还在床上躺着的人，现在要抡起十几斤的铁锤，确实有些勉强。，偏了。，差点蹦出去。林老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铁钳，把坯子重新摆正。“手稳一点，别急着使劲。”林老三的声音带着几十年老师傅的沉稳，“锤子不是你抡它，是它带着你走。”，调整了一下站姿。，摸过唐宋时期的铁镐、铁犁，在论文里写过汉代的炒钢技术、明代的分段式淬火。但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一千年的技术和一百斤的体力。，稳了些。，找到了节奏。——当——叮——当——，从一块不规则的坯子变成锄头的雏形。林渊的额头开始冒汗，后脑勺的伤口隐隐发胀，但他没有停。，炉火随风呼啸，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翻面。”林老三指挥着。，翻了个面，继续锻打。他的手法还生疏，但落点的判断却出乎林老三的意料——每一锤都打在变形最需要的位置，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这不像一个只给父亲打下手的学徒，倒像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但没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锄头成型了。
林老三接过坯子，仔细检查了一番。刃口打得不错，弧度正好，厚薄均匀。虽然锤印深一块浅一块，看着不太美观，但用起来绝对没问题。
“还行。”林老三给出了一个铁匠能给出的最高评价，“淬火吧。”
林渊把锄头坯子重新放进炉膛，等它烧到樱桃红色，用铁钳夹出来，迅速浸入水槽。
嗤——
白汽升腾，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林河捂着鼻子咳了两声：“这水该换了，都臭了。”
林渊却没有理会，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水槽里翻涌的气泡，耳朵听着淬火时发出的声响。滋滋的声音均匀而连续，没有那种刺耳的爆裂声。
这说明淬火还算成功，没有开裂。
他把锄头从水里提出来，刃口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光泽，用手摸了摸，硬度还可以。
但林渊知道，这远远不够。
前世的考古报告里写过，宋代铁锄的刃口硬度能达到洛氏硬度50以上，而眼前这把，能有30就不错了。差的不是材料，是淬火介质和温度控制。
“爹。”林渊把锄头放在砧上，“你平时淬火，用的是什么水？”
“井水啊。”林老三理所当然地说，“大家都这么用。”
“如果在水里加点别的东西呢？比如盐？”
林老三皱了皱眉：“加盐？那不是腌菜吗？淬火用水，讲究的是干净，你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怕铁裂了？”
林渊没有反驳。
他知道，在这个没有材料科学概念的世界里，和一个老铁匠讨论淬火介质的原理，就像是和古人讨论相对论。最好的方式，是做出来给他看，而不是说出来给他听。
“爹，我想试试改炉子。”林渊说。
林老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看那座用了二十年的炉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你想怎么改？”
“加深炉膛，改成斜坡形，风道从底部侧面进风。”林渊一边说，一边蹲下，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草图，“现在的风箱是从正面直吹，风到了料下面就散了，靠近风口的料烧得过猛，远处的料温度不够。改成侧面进风，风会在炉膛里转一圈，料受热均匀。”
林老三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从哪学的？”
林渊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他不可能永远把知识藏起来，但也不能说自己前世是个历史系研究生——那只会让父亲以为他脑子还没好利索。
“之前给周铁柱家干活的时候，听一个老矿工学来的。”林渊随口编了个理由，“那老头年轻时候在州府的大铁厂干过，见过大场面。”
林老三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改炉子得用耐火泥，家里没那么多。”林老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我去山上挖点回来。”
“我也去。”林河自告奋勇。
“你去看着铺子。”林老三瞪了大儿子一眼，“你弟弟身子还没好利索，我带他去散散心。”
林河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老三就背着背篓，带着林渊往镇外走。
青石镇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四面环山，镇子东头是铁矿，北面是一片乱石坡，再往北就是连绵不断的黑松林。林老三说的能挖耐火泥的地方，就在黑松林边上的一条干河沟里。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林渊的腿已经开始发软。这具身体的体能实在不怎么样，加上前几天受伤，走点坡路就气喘吁吁。
林老三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山羊。
“老二，你这身子骨得多练练。”林老三头也不回地说，“你爹我像你这么大时候，扛着一百斤的铁料能从镇上走到州府，一天走六十里不带歇的。”
“爹您是铁打的，我是肉长的。”林渊喘着气说。
林老三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干河沟，林老三指着河岸上一片灰白色的土层：“就是这玩意儿，耐火泥。你小时候跟爹来挖过，记得不？”
林渊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黏性不错，杂质也不算多，烧结后应该能耐受一千度以上的高温。用来砌炉膛，足够用了。
“够吗？”林老三问。
“多挖点。”林渊说，把背篓推过去，“炉膛加高需要不少，剩下的留着以后补炉子用。”
两人动手挖了一个多时辰，背篓装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林老三二话不说，把背篓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往回走。
林渊想帮忙，被林老三一把推开：“你先把路走稳再说。”
回到铁匠铺，已经是晌午了。
林老三把耐火泥倒在院子里，加了水，开始用脚踩。这是最原始的和泥方式，费力，但效果好。林渊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这本该是他干的活，但父亲死活不让他动手。
“爹，等会儿我来砌。”林渊说。
“你会砌？”林老三停下脚，抬头看他。
“您教我。”
林老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砌，我看着。”
林渊卷起袖子，把踩好的耐火泥捧到炉子边上，开始改造炉膛。
他先是把原来浅平的炉底挖深了三寸，然后用耐火泥砌出一个斜坡形的炉膛内壁，斜坡的坡度大概十五度左右，从进风口向炉尾逐渐抬高。进风口的位置从正面改到了左侧下方，用泥管做了一个弯道，让风箱的气流斜向上冲进炉膛。
林老三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不懂什么空气动力学，但他打了二十年铁，什么样的炉子好用，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新炉膛，不一样。
原来的炉子，风从正面吹进来，直直地冲向炉尾，只在中间一条线上烧得最旺，铁料放在那儿，左边和右边温度不一样，得不停地翻面。现在这个新炉子，风从侧面斜着吹进来，进了炉膛之后会沿着斜坡向上盘旋，把整个炉膛都加热了。
就像一个……漩涡。
林老三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感觉，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搞出来的东西，不简单。
砌好炉膛，林渊又用剩下的耐火泥把炉壁上的裂缝都糊了一遍。整座炉子焕然一新，虽然还是那座用了二十年的老炉，但看上去像是换了个人——不，换了颗心。
“得晾两天，等耐火泥干透了才能用。”林渊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林老三嗯了一声，没说话。
林河从铺子外面探进头来：“爹，有人来了。”
林老三皱了皱眉，往外走。
来的是镇上张财主家的管家，姓钱，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钱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把断了腿的铁犁。
“林老三，东家让你看看这把犁能修不。”钱管家站在铺子门口，不肯往里走，嫌脏。
林老三接过铁犁，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一把符文铁犁，犁铧上刻着两道浅浅的符文纹路，但其中一道已经裂开了，整个符文回路断了。
“符文坏了，我修不了。”林老三把犁递回去。
“没让你修符文。”钱管家用扇子指了指断裂的犁腿，“这腿断了，你给重新接上。符文不用管，反正也坏了，能推土就成。”
林老三犹豫了一下。
符文铁器坏了符文，就等于失了魂，比普通铁器还不如。但东家要修，他不能不修，否则下个月的税，张财主一句话就能让他多交三成。
“二百文。”林老三报了价。
“一百五十文。”钱管家还价。
“一百八十文，少一文不干。”
钱管家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两串铜钱，数了一百八十文扔在铺子门口的凳子上，带着家丁转身就走。
林老三蹲下身，拿起那把符文铁犁，叹了口气。
林渊从铺子里走出来，看了看父亲手里的犁。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道符文纹路上。
那不是单纯的装饰。纹路的走向、深浅、间距，都遵循着某种规律。像是电路板上的铜箔走线，又像是某种古代文字。
“爹，这符文学过的人能画吗？”林渊问。
林老三把犁放在地上：“学过的人当然能画。问题是咱没学过。整个青石镇就张财主家请过一个符文师，画一道纹收五百文，比咱一个月挣的都多。”
林渊蹲下身，用手指沿着那道完整的符文纹路轻轻摸了一遍。
冰凉的金属表面，纹路的凹凸感很清晰。从起笔到落笔，一共九个弯折，每个弯折的角度都不同。但奇怪的是，林渊觉得这些弯折的角度之间存在着某种数学关系——三十度、六十度、九十度，像是刻意设计好的。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的电磁学、流体力学、材料科学……这些在这个世界被称作“符文”的东西，会不会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的物理定律？
如果是的话，那这个世界所谓的“符文知识”，本质上就是被垄断了的科学。
而这个垄断，是用神权和暴力维护的。
“爹。”林渊站起身，“这把犁，我来修。”
林老三愣住了：“你连符文都不会，你怎么修？”
“我修不了符文，但我能把腿接上，而且比原来的更结实。”林渊说，语气平静但笃定，“您信我一次。”
林老三看着儿子。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年轻人的冲动和热血，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自信。
“行。”林老三把犁递给林渊，“我看看你怎么把它修得更好。”
林渊接过铁犁，走进铺子，把它放在铁砧旁边。
第一步，他要弄清楚这把犁的材质。
这不是普通的铁，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林渊用锉刀在犁铧背面锉下一点铁屑，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有点甜，带着一丝涩味。这是锰的味道。
锰钢。
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冶炼锰矿，但他们可能在无意中用了含有锰的矿石。那座铁矿的某个矿脉，铁矿石里天然伴生着锰。
林渊在心里笑了。
这不是贫瘠的异世界。
这是一座被封印了的宝库。
而他，是那个拿到钥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