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白映棠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是在2026年七月的一个雨天。
她在上海老城厢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整理外婆的遗物。外婆三个月前走的，走得很安静，晚上睡前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有醒过来。殡仪馆的人说这是喜丧，八十多岁的人了，睡着走是福气。白映棠没有反驳，但她心里清楚，外婆这辈子和“福气”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外婆的遗物不多，一个蛇皮袋就装完了。几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双补了又补的解放鞋，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粮票，一个装着各种药瓶的塑料袋。白映棠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装进纸箱里，打算能捐的捐，不能捐的扔。但在蛇皮袋的最底下，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牛皮纸包着，包了很多层，外面还缠了一圈已经发黄的胶带。
她把胶带撕开，一层一层地打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六寸大小，边角已经发黄发脆，像一片枯叶，碰一下就会碎。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老式的砖木结构建筑前面，排成三排。前排坐着几个穿长衫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中间一排站着几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最后一排是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
白映棠的目光从照片上扫过去，第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第二遍的时候，她的眼睛停在了前排正中央的那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五官端正，算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气质——不是美，是“静”。静到不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那种静，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人被剪下来贴到了照片上，所有的笔触都精确得无可挑剔，但就是没有呼吸的起伏。
白映棠盯着那张脸看了十几秒，突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那个女人的眼睛，在看她。
不是“像”在看她，是真正的、确凿无疑的、瞳孔的焦点精准地落在镜头之外的某个点上的那种“看”。但这是黑白照片，是几十年前拍的，拍照的时候那个女人看的是镜头，不是她。可是白映棠把照片换了一个角度，从左边看，那双眼睛跟着她往左边转了一点；从右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