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管不了。村里说想收回去，我说行。最后一天，我把闸拉开。
水库的水放了一整天。
水库的水放了一整天。
从早上五点到傍晚。我蹲在坝上等了十二个小时。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从头顶上移过去，落到对面的山脊上。泄洪闸是老式的手动闸，阀盘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手心磨出了一排水泡。我甩了甩手，接着转。水面往下降。坝脚的石块一层一层露出来。石块上有我爸用水泥补过的痕迹。他自己和的砂浆，抹得不平，干了以后像疤。
傍晚六点，最后一片水洼也干了。夕阳照在库底，淤泥反射出一层暗沉沉的油光。我沿着泥滩往最深处走。我爸说过，水最深的那个地方，别看。
我没听他的话。我走到那个位置。脚底下踩到一个硬东西。
是金属的质感。冰凉的，带着一层绿色的锈。
我蹲下去，用手把淤泥扒开。
扒了大概十公分。一个青铜鼎的耳子露出来。蟠*纹。纹饰完整，铸造工艺是陶范法，不是现代仿品。我读考古七年，从来没想过第一件经手发掘的青铜器会在我爸的鱼塘底下。
我蹲在淤泥里。手在抖。
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爸不是渔民。他是地质队的。
一个搞地质的人，为什么要在荒山坳里包水库养鱼？养了二十年？一条鱼没养出来还要接着养？
我把手机掏出来。信号两格。泥土糊在屏幕上面。手指一划泥就刮花了。翻到通讯录。找许知行。电话响了两声就接。
"余念？怎么想起来打给我？"
"许老师。"我的声音有点哑，"您现在有空吗？我给您发个定位。"
"什么事？"
"我在我爸的水库里。水放了。底下有东西。"
许知行沉默了三秒。他是那种极其冷静的人，六十出头，省考古所副所长，我研究生导师。他沉默的时候说明他在想。三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是不是搞地质的？"
我说："是。"
他挂了电话。再打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车上。"别让任何人靠近。等我。四十分钟。"
我挂了电话。
岸上的人还没走。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刷手机。有几个小孩在泥滩边上跑来跑去。我站起来。我的裤腿全是淤泥，鞋里灌满了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