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四二年初冬，昆明的雨季还没完全结束，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校园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挤满了人，窗玻璃上蒙着白茫茫的水汽，把外面的梧桐树影模糊成一片黄绿。
顾念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论基础》，但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在等一封信。
一封从重庆来的信。
信昨天就该到了。她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去学校收发室问一遍，收发室的老赵头已经认识她了，远远看见她的影子就摇头：“顾同学，没有你的信。”
今天她还没去问。她在等三点钟，等那个已经成了习惯的时间点。图书馆墙上的挂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两点五十八分。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那是去年冬天沈云铮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藏青色的羊毛围巾，厚实柔软，边缘绣着极小的暗纹，是昆明的市花山茶。她舍不得戴，只在最冷的日子才拿出来，围上之后总要把半边脸埋进去，好像这样就能闻到那个人的气息。
收发室在图书馆东边的小平房里，顾念笙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去，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走到收发室门口，刚要推门，老赵头就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顾同学，你的信，今天总算没叫你白等。”
顾念笙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那一瞬间，心跳得厉害。信封上贴的是重庆的邮票，邮戳是十一月***的，沈云铮的字迹——那种略显潦草却笔锋有力的钢笔字，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没舍得当场拆。她把信小心地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对老赵头道了声谢，快步走回宿舍。宿舍里没有人，同屋的两个女生都去上课了。她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深吸一口气，才拆开信封。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念笙：
见信如晤。
重庆连日阴雨，雾都之名不虚。昨夜又有空**报，在防空洞里蹲了半夜，出来时天都快亮了。洞里潮湿，我的旧伤又有些发作，不过不碍事，你不用担心。
信晚了两天写，因为上周随老师去了一趟北碚的研究所，那里在做一种新的密码算法，*****不了。我不能说太多，但你要知道，我们做的工作很重要，也许能改变战局。
你在**还好吗？华罗庚先生的课还跟得上吗？你的数论底子好，应该不成问题。我只担心你读书太拼命，忘了吃饭。昆明虽比重庆安稳，也不可大意，警报响起时务必去防空洞，千万不可心存侥幸。
今年过年我恐怕回不来了，所里任务太重。等仗打完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昆明找你，到时候我们去翠湖划船，去文林街吃汽锅鸡，把这些年少做的事情全都补上。
等我。
云铮
**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顾念笙把信看了三遍，看到最后那个“等我”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之前的十二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带着雨气的冷风吹在脸上。
窗外的昆明，冬雨迷蒙。远山如黛，近处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瑟瑟发抖。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云铮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她刚从长沙逃难到昆明，身上只带了一只藤条箱和一本翻烂了的《数论导引》。她的父亲是湖南大学的数学教授，长沙大火那晚****炸死在家中，母亲也在逃难路上病故。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西南**，考进了数学系，成了华罗庚先生班上仅有的三个女生之一。
沈云铮比她大五岁，是**物理系的研究生，同时在校外的中央研究院昆明工作站兼职。他是**人，眉目清俊，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想起江南三月的春风。但他不常笑，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严肃的，走路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们是在一次学生**上认识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