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起天阑------------------------------------------，无字观没有宾客。，着了件七七不知从何处翻出的绛红长衫，是清风道长年轻时留下的。衣袍有些宽大，衬得他越发清瘦。他站在古柏下，看七七从厢房走出。，是寻常人家的嫁衣样式，料子半新，袖口有磨损，想是从山下镇上临时买来。发间簪一枝柏叶，算是唯一饰物。晨光里，她一步步走来，眉眼低垂，耳根却红透。“看什么。”她走到跟前，声音压得低，手攥着衣角。“好看。”归一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比任何时候都好看。”，眼眶却湿了。，便朝清风道长牌位三拜。没有司仪，便由那株古柏作证。没有合卺酒，便以山泉代饮。七七舀一瓢清泉，归一接过饮半，余下半瓢递给她。泉水清冽，入喉微甘，像往后岁月里那些寻常却又珍贵的滋味。，归一忽然低声道：“委屈你了。”，红盖头下声音闷闷的：“是委屈你了。嫁了个短命鬼。不会短命。”归一握住她手，很紧，“我们说好的。”，七七掀了盖头。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日头一点点爬过观顶。檐下铜铃叮咚，远处山雾缭绕，偶有鸟雀啁啾。天地偌大，却仿佛只剩这一方小院，一对新人。“若是寻常人家，此刻该做什么？”七七忽然问。“该宴宾客，收贺礼，听吉祥话，被闹洞房。”归一顿了顿，“然后入洞房。”，别过头去：“你想得美。你伤还没好。”，牵过她手，在她掌心放了一物。是枚柏木雕的簪子，簪头刻了并蒂莲，拙朴，却看得出是新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清风道长说，我娘生前最喜莲花。”他声音很轻，“我雕得不好，你若不喜——”
“喜。”七七抢过簪子，小心翼翼插在发间，摸了摸，又问他：“好看么？”
“好看。”
她笑起来，眼里有光，比天边朝阳还亮。有那么一瞬，归一几乎忘了身上重伤，忘了前路艰险，只想让这一刻停驻，地久天长。
然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午后，两人正在丹室整理清风道长留下的典籍，忽听观外传来异响。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拖沓、粘滞的摩擦声，混着断续**，由远及近。
归一与七七对视一眼，按刀提剑，悄声移至观门，自门缝向外望去。
山道上，有三人正朝道观爬来。
之所以用“爬”，是因那三人已不能算“人”。他们衣衫褴褛，**的皮肤呈青灰色，布满可怖的溃烂脓疮。眼睛浑浊无神，**流涎，四肢着地，以扭曲的姿态向前挪动。喉中发出“嗬嗬”怪响，像野兽濒死的喘息。
更骇人的是，他们身上有极淡的黑气萦绕，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焦黑。
“尸毒。”归一脸色一沉。
七七亦倒吸凉气。尸毒乃邪派炼尸秘法，中者神智全失，肉身不腐，嗜血食肉，且身带剧毒，触之即溃。然此术早已失传百年，怎会重现？
“是长歌。”归一咬牙，“他坠崖未死，反炼成了尸毒。那三人衣着，是昨日追杀我们的黑衣人。”
话音未落，那三具毒尸已爬至观前，似乎嗅到生人气息，骤然抬头，浑浊眼珠死死盯着木门，猛地扑上！
“砰！”
木门剧震，灰尘簌簌落下。毒尸力大无穷，三两下竟将门板撞出裂缝。
“不能让他们进来。”归一强提真气，欲拔剑，却牵动内伤，咳出血来。
“我来。”七七按住他，自腰间锦囊取出一把朱砂，咬破指尖，滴血入砂，快速在掌心画符。符成刹那，她拍手念诀，朱砂符文化作赤红光罩，笼罩观门。
毒尸撞上光罩，如触烙铁，皮肉“滋滋”作响，冒起黑烟，惨嚎着后退。但它们似乎不知疼痛，稍一退却，又更凶猛地扑上，前仆后继，竟将光罩撞得明灭不定。
“朱砂符撑不久。”七七额头沁汗，“得找出控尸之人。”
归一闭目凝神，强忍经脉剧痛，将灵觉外放。风中，雨中，山林气息中，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邪气，自东南方三里外的断魂崖底传来。
“在崖底。”他睁眼，“长歌重伤未愈，不敢亲至，便以毒尸探路。他在试探我们虚实，也在拖延时间。”
“他想做什么？”
归一看向七七发间那枚柏木簪，目光沉痛：“他知道我重伤，知我需静养。若以毒尸日夜侵扰，我不得安宁，伤势难愈。待月圆之夜，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取我性命，夺灵犀骨。”
“卑鄙！”七七咬牙，又一道符拍出，震退毒尸，但光罩已现裂痕。
便在此时，山下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如擂鼓。紧接着是弓弦响，箭矢破空声，以及毒尸凄厉惨叫。
两人自门缝望去，见一队人马正沿山道疾驰而来。约十余人，皆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背负劲弓。为首是个女子，约莫三十许，面容英气，挽弓搭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贯穿毒尸眉心。箭矢入体，毒尸轰然倒地，再不动弹。
“是官府的人？”七七惊疑。
“不。”归一眼神复杂，“是‘天阑卫’。”
天阑卫，****所设，直属天子，监察江湖，专司处置武林中事。其卫众皆从各派精英中选拔，武功高强，行事狠辣，江湖中人闻之色变。三年前听雨楼覆灭，便有传言说是天阑卫暗中出手。
不多时，毒尸尽数伏诛。那队人马在观前勒马，为首女子翻身下马，朝观门抱拳：“天阑卫西京司指挥使，谢云澜，奉旨查案，求见无字观主。”
归一与七七对视一眼，推门而出。
谢云澜见二人，目光在归一身上红衣停留一瞬，又看七七发间柏簪，眼中掠过讶色，却不追问，只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京城内有妖人作乱，私炼邪术，荼毒生灵，更图谋不轨，危及社稷。着天阑卫西京司指挥使谢云澜，彻查此案，擒拿元凶。江湖各派，地方官衙，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念罢，她收起圣旨，看向归一：“归观主，本使接到密报，说那妖人名长歌，乃听雨楼余孽，近日炼成尸毒，为祸一方。不知观主可知其下落？”
归一沉默片刻，道：“谢指挥使从何处得知？”
“本使自有消息来源。”谢云澜目光锐利，“观主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是。”归一坦然道，“长歌确在断魂崖底，身负重伤，但已炼成尸毒，恐更难对付。方才那些毒尸，便是他所为。”
“果然。”谢云澜颔首，转身下令，“传令，封锁断魂崖方圆五里，设伏魔大阵，绝不可让那妖人走脱！”
“且慢。”归一出声，“谢指挥使，长歌武功已臻化境，又有尸毒傍身，寻常军士恐非其敌。贸然围剿，只会徒增伤亡。”
谢云澜回身，似笑非笑：“那依观主之见，该当如何？”
“等。”归一顿了顿，“等贫道伤势痊愈，与指挥使联手，方有胜算。”
“本使为何要等？”谢云澜挑眉，“天阑卫高手如云，更有**赐下的‘诛邪弩’、‘破罡箭’，便是大宗师，也未必不能一战。观主重伤在身，还是好生休养，剿灭妖人之事，交给本使便是。”
“指挥使！”七七忍不住插话，“长歌所谋甚大，非是寻常江湖仇杀。他欲在月圆之夜，以邪法炼化全城生灵，炼制万灵丹。此事若成，西京将成死城，八百万百姓无一幸免！”
谢云澜脸色骤变：“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归一道，“贫道手中，有他所需最后一枚‘灵犀骨’。此骨乃开启地脉之钥，亦是破局关键。月圆之夜，他必来抢夺。届时，只需设下陷阱，引他入*，便可一举诛杀。”
谢云澜沉吟不语，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许久，方道：“本使如何信你？”
“贫道可立誓。”归一正色，“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我也可作证。”七七上前一步，“我曾是听雨楼第七煞，长歌之徒，亲见他密室中炼制万灵丹的法门，及千人生魂炼就的‘魂灯’。谢指挥使若不信，我可画出密室机关图，指挥使派人一探便知。”
谢云澜盯着七七，忽然道：“你是三年前叛出听雨楼的那个女煞？”
“是。”
“楼中密室，在何处？”
“听雨楼旧址，地下三层，东南角有暗门，需以特定步法开启。”七七毫不犹豫，“内有三重机关，第一重为‘暴雨梨花针’，第二重为‘蚀骨水’，第三重为‘九宫迷阵’。若指挥使要探，我可随行。”
她语速极快，细节翔实，不像作伪。谢云澜神色稍缓，道：“不必。本使信你。”她顿了顿，又道：“但兹事体大，本使需即刻上奏**，请调高手增援。在此之前，还请二位暂留观中，莫要轻举妄动。”
“这是要软禁我们？”七七蹙眉。
“是保护。”谢云澜纠正，“长歌既知灵犀骨在此，必不会善罢甘休。天阑卫已在观外布下防线，更有阵法宗师随行，可保观中无虞。二位安心养伤，待**援军一到，再共商对策。”
她说完，不待二人回应，转身挥手：“布阵！”
身后天阑卫齐声应诺，迅速散开。有人自马背取下阵旗，有人取出罗盘符箓，更有人抬出数个贴满符咒的木箱，箱中皆是布阵法器。不过盏茶功夫，一道淡金色光罩自观外升起，笼罩整个无字观。光罩上符文流转，隐有龙吟。
“此乃‘困龙阵’，可防外敌侵入，亦可阻内人外出。”谢云澜解释，“委屈二位，暂居阵中。一应饮食用度，自有卫卒每日送来。若有急事，可摇此铃。”
她递过一枚铜铃，样式古朴，铃身刻“天阑”二字。
“摇铃即有人至，但非生死大事，莫要轻用。”谢云澜深深看归一一眼，“归观主，陛下对地脉之事极为关切。望你以苍生为念，莫要自作主张。”
说罢，她翻身上马，率众离去。留下十余天阑卫守在阵外，肃然而立。
困龙阵光华流转，将道观与世隔绝。
七七握着铜铃，看向归一：“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七分。”归一走回石阶坐下，脸色更白几分，“天阑卫直属天子，若非确有其事，不会轻易动用困龙阵。但谢云澜此人，心思深沉，她表面是保护，实为监视。她怕我们携灵犀骨私逃，或与长歌交易。”
“那月圆之夜的计划……”
“她不会等。”归一顿了顿，“我观她气息，内力已臻一流巅峰，距宗师只差一线。方才那些天阑卫，个个太阳穴高鼓，皆是好手。更有诛邪弩、破罡箭这等利器。她定会抢在月圆前，强攻断魂崖，诛杀长歌，夺下此功。”
“可长歌有尸毒——”
“所以她需要诱饵。”归一苦笑，“而你我，便是最好的诱饵。”
七七悚然：“她要用我们引长歌出来？”
“是。”归一望向阵外云雾，“她方才说‘若有急事，可摇此铃’，便是暗示。若长歌来攻，我们摇铃，她便会率众杀出，以逸待劳。若长歌不来，她便以我们为饵，主动出击。无论如何，她都要逼长歌现身，毕其功于一役。”
“好算计。”七七咬牙，“那我们该如何？”
“等。”归一闭目调息，“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归一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那枚灵犀骨。骨片在掌心泛着温润光泽，内中光华流转，似有生命。
“清风道长说，七骨集齐，可补地脉。但补地脉需以林氏血脉为引，以身祭阵。”他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可若……若有至亲之人同祭，或可分承担反噬，保下一人性命。七七，我昨夜忽然想到，既夫妻可为至亲，那兄弟、父子，是否亦可？”
七七一怔：“你是说……”
“长歌是我师兄，同出一门，血脉或有共通之处。”归一顿了顿，声音发涩，“师父当年收他为徒，虽未传他地脉之秘，却授他‘同息**’。此法需以师门血脉为基，方能修成。换言之，长歌体内，亦有林氏血脉，虽稀薄，但存在。”
“你想让他与你一同祭阵？”七七变色，“他岂会愿意？”
“由不得他。”归一握紧灵犀骨，“月圆之夜，地脉潮涌，七骨归位。届时，只需将他逼入阵眼，以他之血为引，或可替我承受大半反噬。如此，我或许能活，而他……必死无疑。”
“可若失败呢？”
“那便同归于尽。”归一看向她，眼神温柔而歉疚，“抱歉，七七，我终究还是将你卷了进来。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两全之法——既补地脉，救西京，又能……陪你到老。”
七七沉默良久，伸手覆在他手背。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那就这么做。”她说，眼里有泪，却笑得灿烂，“若成，我陪你到老。若败，我陪你赴死。总之，你去哪，我去哪。”
“好。”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而此时，断魂崖底。
长歌盘坐于血池之中，池中血浆翻腾，咕嘟作响，蒸腾起腥臭血气。他**上身，胸前伤口已愈合，只余淡淡红痕，但肌肤下隐约有黑气流动，时隐时现。
忽然，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猩红。
“天阑卫……谢云澜……”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冷笑，“连**鹰犬也掺和进来了。也好，正好借你们的手，试试这‘血魔尸毒’的威力。”
他抬手，自池中捞出一物。那是颗心脏，仍在跳动，表面布满黑色筋络。他张口，将其吞下，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归一，七七，我的好师弟，好徒儿。”他舔去嘴角血渍，眼中疯狂更甚，“月圆之夜，我会送你们一份大礼。一份……让你们永世难忘的大礼。”
他纵声长笑，笑声在崖底回荡，惊起夜栖的群鸦，扑棱棱飞向漆黑天穹。
崖外，夜浓如墨。
山雨欲来，风满西楼。
而道观之中，归一与七七并肩坐在石阶上，看困龙阵的光华流转，看天边残月如钩。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二十六天。
命运的齿轮，正悄然转动。